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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冷宮棄妃(七-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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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 御書房。

楊昭剛下朝,換了黑色的常服, 正在批閱奏摺,瞧起來神色平靜, 與往日並無不同。

大太監劉公公心中忐忑,惠妃陳韻花了一大早上的功夫, 替皇上熬了他最愛的羹湯, 如今人在御書房外候著,就等他通報——可他遲遲不敢開口, 緊張得越發口乾舌燥。

別人不知,他怎會不曉得?

今早朝堂上,又有人提及廢妃陳氏離奇失蹤, 不出半月, 又離奇回宮的案子,聽那言官的意思, 句句暗指陳嫣遭人所劫後, 怕是失了清白, 有辱天家威嚴。

這事兒雖然怪不得陳嫣,但陳嫣身為女子, 又曾是帝王之妻, 理當一死保全名節,萬萬沒有苟活還厚顏無恥回宮的道理……話說到一半,天子龍顏大怒,下令重責此人, 逐出帝都,若非有他命令,永世不得回京。

一時間,金鑾殿上鴉雀無聲,文武百官噤若寒蟬。

已經很多年了。

楊昭尚未登基,還在趙王府的時候,劉公公就伺候在旁,對陛下的性子最是清楚。

陛下年少得志,也曾鮮衣怒馬,鋒芒畢露,直到那一場流放的劫難,導致他得赦免回京後,性情大變,沉穩內斂許多。

這些年,陛下坐擁萬里江山,雖有萬人之上的尊榮,享盡生殺予奪之大權,卻也見慣了爾虞我詐的朝堂鬥爭,高處不勝寒,他一年比一年深沉莫測,輕易不露出喜怒之色。

廢妃陳氏出宮後,劉公公甚至再沒見過陛下動雷霆之怒,便是內心不悅,他也只會稍微沉下臉,亦或用幾句不輕不重的話點醒他人。

——直到今早。

劉公公站在一邊,看著金鑾殿上最尊貴的那人,仿佛看見了十幾年前,立誓開疆拓土,成為名留青史一代帝王的青年,喜怒哀樂,皆是那般顯眼,從不屑於遮掩。

那個楊昭死在流放的路上,也死在陳嫣離宮的一瞬間。

從趙王府,陪著陛下一路走來的老人們,走的走,死的死,也就只剩劉公公在內的幾人了。

看見陳嫣的下場,劉公公不免生出兔死狐悲的唏噓——瞧瞧,曾經多麼恩愛般配的一對玉人,最後卻成了死生不見的怨偶。

從前陳嫣興風作浪,鬧的後宮無一日安寧,陛下厭煩透頂。

後來陳嫣走了,後宮花好月圓,嬪妃們不管私底下如何勾心鬥角,面上都是姐妹情深,陛下卻不見有多麼歡喜,來後宮的次數少了,留在養心殿獨宿的夜晚,多了。

劉公公想,陛下心裡,終究有些念著那人的吧。

畢竟苦難中相互扶持過的結髮夫妻,情不在了,愛不在了,還有那一份恩吶。

陳氏回宮後,陛下依舊命她住在景華宮,卻沒有下令禁足。

說來也怪,出宮一趟,陳嫣不僅氣色好了,舊疾沒有復發的徵兆,就連整個人都變得安分了,成天待在景華宮,壓根不出門。

只有回來那天,劉公公見到了這位從後宮之主一路淪為廢妃罪人的前主子,吃驚得幾乎認不出來。

那……那那還是景華宮里行屍走肉,幽靈般的怨婦嗎?

這般姣好的容貌,宛如歲月逆流,將軍府那驕傲如鳳凰的姑娘又回來了——陳嫣十六歲那年,美艷又天真,如同含苞待放的牡丹,令人期待盛放時的國色天香之容。

可惜沒等到那一天,陳嫣隨夫君北上流放,傷病交集,就那麼一天天枯敗下去。

劉公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有看得仔細了,才能分辨女人眼角的皺紋,那是歲月留下的無法抹去的痕跡。

他轉過頭,看見陛下一向冷靜的黑眸中,也有恍惚的神色。

過了一會,陛下俯視那衣衫整齊,氣色上好,完全看不出曾受歹人劫持的女子,淡淡道:「回來就好。」

他甚至不問失蹤那些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陳廢妃也不說,自顧自回景華宮去了。

身旁傳來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陛下唇邊浮起一絲苦笑,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這些天來,陳嫣只知待在那座冷宮中,劉公公不禁替主子抱不平,朝堂內外,甚至百姓之間,那麼多的流言蜚語,說的有多難聽,陛下全都壓下了,陳嫣卻不知感恩,什麼也沒表示,實在不識抬舉。

比較起來,懷著龍子的惠妃陳韻,性子可好多了。

是啊……陳韻懷有身孕,還是宮中近三年來唯一懷上的,那可萬萬得罪不起,就算陛下心情不好,也不能怠慢了。

劉公公躡手躡腳地走近,輕聲道:「陛下,惠妃娘娘辛苦了好些時候,親手為您熬製了羹湯,正在外頭等著呢——」

楊昭執筆的手不停,似是沒有聽清:「誰?」

「回陛下,惠妃娘娘。」

楊昭便放下筆。

不知是否錯覺,劉公公在他眼裡,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失望。

他等著的,是其他人嗎?

楊昭點了點頭,劉公公便領命出去,帶陳韻進來。

陳韻懷著孩子,走起路來總會慢些,可見到了心上人,心中喜悅,不禁加快了腳步,嬌聲喚道:「陛下……」

楊昭忙伸手扶住:「慢點。」

「怪我,見到陛下,只顧著歡喜,忘了規矩。」陳韻羞怯地低下頭,將托盤放下,小手下意識的放在微微隆起的腹部。「陛下,早上小皇子好調皮,在肚子裡也不乖巧,踢了我一腳,以後定是個潑皮猴子。」

陳韻天真爛漫,這種不懂分寸的話,從她嘴裡說出來,不叫人著惱,反而令人覺得說不出的可愛。

楊昭失笑:「傻丫頭,哪有人說自己孩子是潑皮猴子的?」

陳韻不好意思起來,嬌憨地笑了笑。

十六歲,多好的年紀。

楊昭低頭,凝視少女帶著些許稚氣的嬌美臉蛋。

韻兒和那個人同父同母,眉眼之間,自然是極其相似的。

尤其是這一低頭一笑的風情,更是如出一轍。

楊昭心中柔軟,攬住陳韻,聲音低沉:「韻兒,你要好好護著朕的皇子,他是朕和你的孩子。」

陳韻乖巧地依偎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楊昭閉上眼,又是一聲嘆息。

他沒看見,在他合上眼的剎那,陳韻低垂的眼中瀰漫的冷意。

「娘娘,陛下對您真是太好了。奴婢聽說,陛下在其他娘娘宮裡,可沒那麼和顏悅色呢,話都不說上幾句的,對您和小皇子,那是要多溫柔有多溫柔,要多體貼有多體貼……」

小宮女嘰嘰喳喳的說著,臉上滿是跟對了主子的喜色。

陳韻躺在貴妃榻上,雙手放在小腹上,聽見了這話,臉上非但沒有笑意,隱隱還有絲悲哀……和深入骨髓的恨意。

「翠柳。」

小宮女聽見主子的聲音,忙回頭:「唉。」

陳韻眉眼間都是愁緒,淡聲道:「替本宮拿面鏡子來。」

翠柳取來鏡子,放在少女面前。

陳韻看著鏡面映出的臉容,抬起手,白皙如凝脂的手指,緩緩撫過自己的眉毛、眼睛,最後落在唇上,沉默片刻,開口道:「像嗎?」

這話問的莫名其妙。

翠柳一時不知怎麼回答:「像……像什麼?」

陳韻笑的悲哀:「像我姐姐嗎?」

翠柳趕緊搖頭:「一點兒也不像,娘娘天仙一般的人,如花似玉,貌美傾城。廢妃陳氏早已年老色衰,怎及得上娘娘分毫?她倒也有自知之明,您瞧,如今不躲在景華宮里,都不敢出來見人了嗎?」

陳韻微微搖頭,遣退左右,一人坐在室內發呆。

陳嫣回宮那日,只有陛下和劉公公見過,後來陳嫣閉門不出,她去過景華宮幾次,都被侍衛擋了下來。

那些不近情理,冷麵冷口的侍衛,根本不是後宮的人,而是陛下從禁衛軍中,親自抽調出來派往景華宮的,只聽陛下的話,說是陛下有令,陳氏不想見的人,都不得入內。

明面上像是拘禁陳嫣,實際上……

陳韻冷笑了下。

陛下分明想保護那人。

到了這個地步了,他還想著她,還怕她失勢後遭人暗算。

放在肚子上的手漸漸握緊,陳韻眼底升起怨毒的恨意。

她已經有了孩子,那是他盼了一輩子的龍子,可他不僅想把陳嫣從將軍府接回來,出了那等醜事,陳嫣八成不清白了,他……還護著她。

親手送走陳嫣的是他,到頭來念念不忘的,還是他。

陳韻回過神來,再看向鏡子時,卻見鏡里的少女早已淚流滿面,抬起手摸了摸,指尖濕潤溫熱。

他們到底是十四年的夫妻。

她又算什麼呢?

她只不過是一個影子,十六歲的陳嫣的影子。

她低頭一笑的時候,很像陳嫣,所以那男人總會露出懷念而溫柔的神色,他看著她的肚子,那般深情,仿佛看著他和陳嫣的孩子。

——可恨至極。

但是,她有孩子。

陳韻又微笑起來,輕輕撫摸隆起的肚皮。

有了這個孩子,笑到最後的,只會是她,只能是她!

至於陳嫣……是她先不顧姐妹之情,是她容不下自己。

宮裡,終究是成王敗寇的地方。

三天後,楊昭歇在陳韻宮裡。

陳韻現在不能侍寢,夜間靠在楊昭懷裡,輕輕道:「陛下,您去看看姐姐吧。」

楊昭躺在榻上,望著虛空,不知在想什麼,並未回應。

陳韻嘆了口氣,幽幽道:「陛下寵愛妾身,妾身……妾身自然高興,可姐妹一場,我又怎能……唉,姐姐從前犯下許多錯事,說到底,也是因為太愛陛下。」

楊昭低低笑了聲,淡淡道:「她那般待你,你還替她說話?」

陳韻苦笑了下,輕聲道:「韻兒從未想過獨占陛下聖恩,陛下身為真龍天子,理應雨露均沾,韻兒也希望宮裡能有更多的小皇子、小公主。即便我心中有嫉妒,有不滿……」聲音漸漸淡去,她抱住身邊的男人,柔聲道:「只要陛下開心,我就開心。」

楊昭又笑了笑,溫柔撫摸她的長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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