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王府賤妾(十七-十九)(1/2)
「是你救蘭陵君離開地牢。」
「是你創立邪教, 在江湖上興風作浪。」
「是你隻身潛入皇宮,夥同高懷秀, 演了這一場戲。」
「是你策反杜天震,命他今晚出其不意, 攻進王府。」
「全都是你,一直是你!」
……
南宮夜每說一個字, 臉色便蒼白一分, 眼眸中,最初還有熾熱的怒火燃燒, 冰冷的寒光掠過,最終只剩黯淡的黑。
他心裡清楚,大勢已去, 即便想方設法通知紮營在帝都外的手下, 也是為時已晚,回天乏力。
如今, 淪為他人俎上魚肉, 任人宰割的……是他。
滿院的將士手持火把, 熊熊烈火,連成一片, 正如那一年的火海。
冥冥中, 一切難道都註定了?
他說話時,阿嫣始終安靜的聽著,等他說完了,才從高懷秀身邊走開, 走出玉燕廳,站在院子裡。
杜天震一見她,雙目放光,屈膝跪下:「屬下參見教主!教主美顏盛世,千秋萬載!教主——」
席寒不可置信地瞪住那甘願跪地叩首的彪形大漢,怒道:「杜天震,你他娘的瘋了?你知道你跪的是誰麼?這個女人只是王府里的一名賤妾——」
杜天震怒不可遏,拔刀出鞘,帶血的刀刃指向他:「混帳!你算個什麼東西,竟敢在我們教主面前大放厥詞!看老子不把你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席寒咬了咬牙:「你真是瘋的厲害……你睜開眼睛看看!」
杜天震呸了一口,眼睛瞪的像銅鈴:「老子心裡跟明鏡似的,眼睛也亮的很,是你和狗賊南宮夜膽大包天,妄圖謀朝篡位。這也就罷了,老子還能忍忍,可你們對教主出言不遜,這在教中是大不敬的重罪!」
席寒氣得恨不能嘔出血來:「那等邪教,如何值得你為此背信棄義,對王爺刀劍相向?你別忘了——」他冷笑起來:「——你的京畿營統領是誰給的?」
杜天震也冷笑:「老子的京畿營統領,是老子一刀一刀拼出來的,是戰場上衝鋒陷陣,拿命換回來的。」
席寒點了點頭,目光冷厲,輕蔑道:「忘恩負義。」
「這麼看來……」女子柔媚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些許笑意:「席大人倒是個知恩圖報,有情有義的忠臣。」
席寒依舊擋在南宮夜跟前,戒備地望著周圍的人。
阿嫣笑了笑,並無靠近他們的意圖,看著杜天震,道:「杜將軍,方才你口號還沒喊完,叫席大人打斷了。」
杜天震忙又跪下:「正是!教主美顏盛世,千秋萬載!教主花容月貌,傾絕天下!」
阿嫣聽的高興,笑了一聲,手一揮:「好!你今晚立下大功,改日我賜你一副親筆簽名的畫像。」
杜天震感動得熱淚盈眶:「屬下謝過教主!教主的大恩大德,屬下沒齒難忘。」
阿嫣撥開額前垂落的幾縷黑髮,火光映照下,姿容艷絕:「後院的那些女子,全都帶過來。」
杜天震立刻吩咐人去辦。
阿嫣又道:「皇城禁衛軍的馬統領那邊,可有消息?」
杜天震答道:「教主要的人,馬統領前些時候已經帶到,現就押在外面。」
阿嫣吩咐道:「請進來。」
杜天震道:「是!」轉身,對著旁邊的侍衛揮了揮手。
少頃,一名身著淺粉色宮裝,柔弱而又絕美的少女,被幾名侍衛帶了上來,她眼裡含著受驚過度的淚,看起來怯生生的,見到南宮夜,目光一亮,一句『救我』還沒出口,看清了此刻玉燕廳的形勢,又嚇得說不出話。
院子裡都是盔甲染血、手持火把、腰佩長刀的將士。
當中站著一名虎背熊腰,目光如炬的大漢。
高懷秀走了出來,微微一怔:「霜霜?」
高霜霜看見他,眼淚流了下來,哭道:「皇兄,他們也、也把你一道抓來了麼?這是怎麼回事……」
高懷秀不答,看向阿嫣,對方卻沒看他。
過了一會,士兵帶著足有二、三十名惶恐不安的侍妾過來,整個院子裡站滿了人,每個人心裡想的不同,但都是同樣的恐懼。
唯獨阿嫣一直很平靜,見侍妾們到了,開口:「杜將軍,你和其他人留在院子裡等候。來人,把琅琊長公主請進去,還有這些女子——」抬手,指向不知所措的侍妾:「也都請進玉燕廳。」
杜天震遲疑道:「教主,只怕他們會對你不利。」
阿嫣渾不在意:「無妨。」
杜天震還欲再說,見阿嫣抬手制止,便嘆了口氣,傳下命令。
等人都進去了,阿嫣看向席寒和南宮夜:「王爺,席大人,請——這裡人多眼雜,有些事情,還是在裡面解決的好。」
席寒皺緊眉,神情戒備。
南宮夜勾起唇,冷笑一聲,沒說什麼,抬步走了進去。
阿嫣看著身邊的帝王,道:「皇上,請。」
高懷秀低聲道:「你究竟打的什麼算盤?」
阿嫣看著他,神色坦然:「方才,我把時間留給你和王爺,讓你們好好清算舊帳,可你們實在太磨嘰了,簡簡單單的一件事,非得說個沒完,一直到杜將軍打進來,都沒能解決。」
高懷秀挑眉:「很簡單麼?不見得。」
阿嫣淡淡道:「當然簡單,王爺殺了你,絕了高家的血脈,便可高枕無憂。可他滿腹苦水,傾訴欲太強,導致錯過機會。」
高懷秀有些氣悶:「你也知道他想殺我,萬一杜將軍來的不及時——」
阿嫣打斷他,轉身往回走:「總之,我和你們不同,現在,我要算我的帳了。」
玉燕廳的大門,緩緩關了起來,阻斷了杜天震等人的視線。
南宮夜的手按在腰間的長劍上,看向門口的女子:「你膽子未免也太大了。杜天震不在,誰來保護你和狗皇帝?」
席寒同樣握緊了刀柄,等待最佳的發難機會。
侍妾們三三兩兩靠在一起,驚恐地看著他們。
高霜霜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南宮夜身後,見有他保護,稍微安心了一點。
阿嫣沒看他們,也不理廳內的任何人,走到最前方的主座,拿起桌上的酒壺,緩緩倒出一杯酒,又將一個小小的瓶子放在酒壺邊。
南宮夜神色微變。
阿嫣回頭看他,聲音平靜:「王爺,這個東西……認得嗎?」
南宮夜顯然是認得的,因為他的手克制不住地抖了一下,方才,大敵當前,面對滿院子殺氣騰騰的將士,面對喊打喊殺的杜天震,他都沒有顫抖,此刻,他的眼裡卻有了畏懼的影子。
阿嫣笑了笑:「看來,王爺認識。這是情絲之毒。」
高霜霜尖叫了一聲,驚恐地捂住嘴。
她飽嘗情絲之毒的苦,最知道這藥的可怕之處,如今在這裡見到,不由得大驚失色,脫口而出:「你、你想幹什麼?」
阿嫣看了她一眼,搖頭:「公主錯了,不是我想幹什麼,而是……我已經幹了什麼。剛才王爺飲下的這杯酒,酒里便有此毒。」
南宮夜臉色變了又變,寒聲質問:「你是如何得到的?」
阿嫣淡淡道:「我連杜將軍都能策反,想拿到王府庫房裡的東西,不是輕而易舉麼?倒是你,這麼害人的東西,還留著作甚?最終害慘了你自己。」
南宮夜倒退一步,扶住桌案,問出了和高霜霜一樣的話:「你到底想幹什麼!」他的手指漸漸收緊,忽然一掌拍在桌上,桌面瞬間裂開一條縫,他狠狠地瞪住不遠處的女子,咬牙切齒:「你既然恨我,何不直接取我性命?對我下情絲之毒,這等下作之事,你所圖為何?!」
阿嫣語氣無波無瀾,靜靜道:「王爺,掌權者濫用權力,草菅人命的同時,早應作好天道輪迴,終有一天遭報應的準備——這是暴君應該有的心理素質。況且,論下作,你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不必謙虛。」
南宮夜神情僵硬,過了很久,他點點頭,看著阿嫣,又看了看高懷秀:「我知道了……這是你們聯手策劃的,是不是?我折辱過他,所以你現在反過來——」
阿嫣及時打斷他:「不,不。王爺,你又誤會了。我早就說過,你和他的仇怨,你有你的理,他有他的,我不插手——我只討我的債。」
南宮夜一怔,心裡發怵:「……試藥。」
阿嫣搖了搖頭,還是那般平淡的語氣:「那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的事了,該恨你的人,已經投胎轉世。」放下藥瓶,一步一步走了下來:「可是王爺,我和你是有仇的。」
南宮夜抿緊唇,手又放在劍柄上。
阿嫣停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臉上沒有表情,眉心的一點硃砂紅,艷麗如血:「王爺,我不是左撇子。」
南宮夜愣了愣,狐疑道:「那又如何?」
阿嫣冷笑:「那問題可大了。你廢了我的右手——」一隻手習慣性地揉揉纖細的手腕,目光的溫度驟然下降:「我不是左撇子,慣用的是右手。那一晚,我企圖撞牆,萬一來不及停住,你可知結果是什麼?腦漿迸裂,鮮血飛濺,也許鼻子都會撞塌了!」
南宮夜仍然不明所以。
阿嫣拂袖,走了幾步,停下,聲音帶上怒意:「死有輕如鴻毛,重如泰山,更有美若天仙,丑如夜叉——這不是我要的死法。這是其一,其二……因為你,因為這隻綿軟無力的手,足有好多天,我只能用左手化妝,眉毛曾畫歪了一筆,多虧那傻和尚總愛閉著眼睛念經,沒看到。」
玉燕廳里寂然無聲,落針可聞。
南宮夜和其他人一樣,許久都未曾反應過來,當他回神時,只覺手腕劇痛,冷汗順著額角流了下來。
他咬緊牙關,將一聲慘叫吞了回去,偏過頭一看,那女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邊,行如鬼魅,只是一個眨眼的瞬間,已經廢掉他的一隻手,骨骼碎裂之聲,令人毛骨悚然。
席寒一驚,揮刀斬了過來。
阿嫣閃身避開,腳步一頓,轉身點住他的穴道。
席寒身子一軟,無力地跪到地上,神智卻是清醒的,因此格外恐懼。
這般身手,根本不是後院一名賤妾應該有的,甚至遠高於他和王爺。
這女人,究竟是人是鬼?
阿嫣在眾人或震驚或畏懼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走回大廳中間,轉過來,看向冷汗直流的南宮夜:「王爺,情絲之毒的解藥和配方,已經被我毀了,不信的話,你等下大可以親自去看……你不用那麼害怕,我是給你下了毒,但這也不是什麼不治之症……你和公主不是因此結成良緣的麼?」
高霜霜慘白的臉紅了紅,惱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
阿嫣不介意,微微笑了笑:「解藥已經毀了,那就按照上次的方法,再試出來即可。只是試藥是件苦差事,江湖上沽名釣譽的『神醫』太多,上回那些藥還留了不少……有的藥,會令你渾身如墜火獄,有的藥,會讓你半身不遂,幾日幾夜不能自理,有的藥,則會令你嘔吐不止,甚至於吐血昏迷……」目光在席寒和南宮夜的臉上來迴繞了一圈,笑意更濃:「這一點,王爺和席大人再清楚不過,對不對?」
沒有人答話。
阿嫣拿起酒壺,晃了晃,倒出一杯酒,轉向眾人:「那麼,誰願意出來以身試藥?」緩緩走到半跪在地的席寒跟前,俯身:「席大人最是有情有義,忠心耿耿,不如你來?到時毒發,必須行男女同房之禮,以大人的姿色,也許會有年過半百,喪夫已久的潑辣寡婦願意一試。」
席寒盯著那杯酒的眼光滿是畏懼。
阿嫣只當沒看見,把酒杯湊到他唇邊:「席大人?來吧,為了證明你的忠心,區區一杯毒酒而已,有何可怕?」
席寒死死抿緊唇,渾身顫抖。
阿嫣挑眉,輕笑了聲:「怕了?唉……主僕之情,知遇之恩,不過如此。」
席寒面如死灰,渾身緊繃。
阿嫣站起身,又走到高霜霜身前,舉杯:「公主?為了證明你對王爺的真心,為他試出解藥,你是願意的,對嗎?」
高霜霜嘴唇顫抖,臉色發白,看了一眼那杯透明的酒,眼睛如被刺到,目光立即移開,抬手掩面:「你拿開!快拿開!我再也不要……我寧可死,我也不會再中這毒。」
阿嫣笑了一聲,看著一動不動的南宮夜:「王爺,你瞧,公主愛你愛的願意委身殺父仇人,卻不肯替你試藥,救你於水火中。」
高懷秀往前一步:「阿嫣——」
阿嫣冷聲道:「住口。我想折辱一個人的時候,輪得到你來插嘴?」回眸,看了他一眼:「還是你也想來試藥?」
高懷秀不再多言。
阿嫣又轉向角落裡的侍妾們,問:「你們也是不願意的了?」
這些侍妾都見過阿嫣試藥時的慘況,心有餘悸,哪裡敢主動服下情絲之毒,紛紛搖頭,滿是抗拒。
阿嫣沒有為難她們,走向南宮夜。
「王爺,你說,你怎麼活的就這麼失敗呢?你愛的女人,你信任的手下……到頭來,無一人願意為你涉險。」
南宮夜還是沒有說話,臉上甚至沒有任何表情,只有自眼底升起的諷刺之色,逐漸瀰漫開來,籠罩住整張臉孔。他忽然大笑起來,邊笑邊退,最後癱坐在椅子上,依舊笑個不停:「……本王這一生,怎就過成了這樣?」突然,他止住,目光泛起一絲迷茫,喃喃道:「從前,有人會願意。」
阿嫣看著他,過了會,承認:「對。很久以前,有個女人,為了你心愛的公主,無聲地承受了試藥的苦,最終試藥成功,還會因為你的喜悅,而感到由衷的欣慰。」
南宮夜抬起頭,語氣是肯定的:「你不是她。」
阿嫣頷首。
南宮夜倏地站了起來,神色有點駭人,厲聲道:「她在哪裡?你易容成她的模樣,那你一定見過她,她——」
阿嫣對他的突然暴起,並不意外,更不害怕,直視他的眼睛:「王爺,全世界都背棄了你,所以你終於想起那個沒有負過你的人了?何苦呢?人活著不珍惜,人死了,喝下孟婆湯,走過奈何橋,前塵皆忘,就算你悲痛欲絕,她也不會知道。」
南宮夜搖頭,目光渙散:「不、不會的……她沒有死,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她沒有死……」
阿嫣淡然道:「人世間的法則雖然殘酷,勝在公平。不是每一種辜負,都有後悔和重頭再來的機會。」低下頭,唇邊浮起一絲莫名的笑:「……天道恆常,對誰都是這般,神魔仙妖,凡人自然也是。」
她轉身欲走,南宮夜追上幾步,女子的長袖一揚,他忽然軟軟地倒下,和席寒一樣,全身無力,只有頭腦是清醒的。
阿嫣走回高懷秀身邊,回頭,看著南宮夜,語氣帶著回憶的悵然:「我記得……初來乍到,便是在這間玉燕廳,王爺想看我侮辱小和尚,我自願請命,奈何陰差陽錯,沒能滿足王爺的這個願望。」
南宮夜恍惚的神思,終於變得清明了些:「你想如何?」
阿嫣凝視著他,微笑:「……滿足你吶。小和尚有什麼好看的?在你身上,都能給你念出一聲阿彌陀佛,掃興的很。」
南宮夜的心底生出寒意。
阿嫣對著高懷秀伸出手,柔聲道:「皇上,你要的江山,我還給你了,我要的春風三度……該你還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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