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王府賤妾(十七-十九)(2/2)
阿嫣對著高懷秀伸出手,柔聲道:「皇上,你要的江山,我還給你了,我要的春風三度……該你還債了。」
高懷秀挑起眉,似有幾分驚色:「在這裡?」
阿嫣平靜道:「這麼大的地方,牆壁上地板上桌上椅子上,任你選……哦,對了。」轉向呆滯的侍妾們,對著最左邊的一名女子道:「巧惜,你帶著妹妹們回房,把公主也帶上,可得看好了,若是人跑了,到時唯你是問。」
那人呆了呆,站了出來,雖然不明白目前的情況,但是她知道,自己不會被王爺賣進窯子了,心下歡喜,點頭若搗蒜:「是!」
阿嫣對她一笑:「你辦妥這件事,等我出來,封你為本教沉魚落雁壇壇主。」
幾名侍妾拖著又哭又鬧的高霜霜,帶著她從側門退了出去。
阿嫣又看向年輕的帝王:「皇上?」
高懷秀嘆了一聲:「……虧得你能想出來。」
阿嫣道:「我有傾國傾城之貌,顛倒眾生之技術,從來無所畏懼,倒是你……皇上,害怕麼?」細眉擰了擰,笑的有些不懷好意:「就你這樣子,還非逼著我,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男人——」
高懷秀抬手掩住唇,輕咳了聲。
阿嫣笑笑。
高懷秀搖了搖頭,又嘆口氣,彎腰抱起她,走到主座的位置上,坐下,又讓她坐在自己身上。
一室旖旎春色。
桌案擋住,只能看見女子起伏的背影,髮髻散落,絲絲縷縷的黑髮披散下來,隨著兩人的動作,輕輕搖曳。
女子的手放在衣襟上,欲露出半邊香肩,被高懷秀及時按住,嗓音壓抑:「不許。」
阿嫣哼了一聲,埋怨:「這能看得見什麼?」
高懷秀把她按在懷裡,低笑:「什麼都看不見才好。」
南宮夜起初只覺得渾身發冷,過了一會,聽到那些曖昧難言的喘息,身體不爭氣地熱了起來,即使緊緊閉上眼睛,堵住耳朵,不願去看,不願去聽,可依舊……他咬住牙,恨不得咬碎牙齒,頭上又冒出汗。
良久,他睜開眼睛,略顯朦朧的視線中,恰好看見那女子回眸望向他,白玉般的肌膚透出幾許誘人的粉,黑眸如墨玉,偏又有清澈的秋水流動,眉心一點硃砂,微微張開的紅唇,唇角勾起一抹捉摸不透的笑,媚入骨髓。
他聽見女人的聲音:「好了……皇上,我和你兩清了。我和王爺……」停了一下,又道:「一隻手,一劑藥,也已經了結。」
阿嫣從皇帝的身上下來,彎下腰,撿起地上的一支白玉釵,不甚在意地理了理纏亂的黑髮,又理了理衣裳,拍平裙子上的皺痕,一步步走下台階:「接下來,你們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祝你們好運——江湖不見。」
高懷秀也站了起來,一想還沒穿戴整齊,忙又背過身,只喚道:「阿嫣。」
阿嫣沒理,揚聲對院子裡的人道:「開門!」
玉燕廳的門徐徐向兩旁展開,露出外面的血色夜色火光,也露出……那名站在門外,白衣勝雪的青年男子。
阿嫣看到他,倒是吃了一驚:「和尚,你來作甚?」
他沒作聲。
杜天震在後面插話:「教主今夜剿滅逆賊南宮夜,聖子擔心您的安危,因此前來……」他看一眼阿嫣,又看了看那個總是沉默而溫和的教中『聖子』,咽了口唾沫,聲音淡了下去。
火光熾烈,可蘭陵君的臉色卻是蒼白的。
阿嫣問他:「你在這裡多久了?聽到什麼沒有?」
蘭陵君依舊沉默。
阿嫣看了他一會,正想離開,忽然站住,又盯著他看了片刻,奇道:「和尚,剿滅逆賊之日,便是我教名揚天下橫掃江湖之時……大喜的日子,你哭什麼?」
皇宮,天牢內。
最裡面的一間囚房,周圍足有六、七名獄卒巡邏看守,森冷的柵欄內,一名披頭散髮,衣衫襤褸的人靠坐在角落的草堆上,他的囚衣遍布血痕,觸目驚心,亂發落在額前,臉上都是血污,根本無法分辨原本的五官,根本無法分辨……他曾是權傾朝野,萬人之上的攝政王。
南宮夜抬起一隻血跡斑斑的左手,淡淡地看著指甲全無、血肉模糊的手指。
那個女人廢掉他的一隻手,高懷秀則要了他的一條腿,命人日日拷打他。
幾日前,重新穿上明黃色龍袍的年輕帝王,看著狼狽的他,幾句輕飄飄的話,定了他的命運:「南宮夜,你當年沒有取朕的命,朕今日也不會殺你,你害的朕變成半個殘廢,朕只要你一條腿……從今往後,你便呆在天牢中,等你的情絲之毒發作,朕會叫幾名僕婦過來幫你解毒,你就這樣過上一輩子。」
聽聽……滿口的朕。
從前,那個沒用的男人根本不敢如此自稱,對著下賤的閹人,都只敢自稱為我。
一朝得勢,這嘴臉當真礙眼。
這是玉燕廳後的第三天。
也是,他的毒發之日。
南宮夜靠在冰冷潮濕的牆壁上,恍惚間,看見了年幼時的他,父母都在身邊,祖父對他給予厚望,還有……他的小妹妹,那個小小的嬰孩,見了他,便會露出天真無邪的笑,仿佛在對他說,哥哥,哥哥。
那是多麼美好的歲月啊。
他只希望這一刻能長一點,再長一點。
長大後,便是無休無止的噩夢,深埋心底的恨,令他的血液燃燒……他恨著高家,恨著這個天下,恨著每一個人。
杏花飄落的年華,他遇見一個出身卑微的奴籍少女。
那個人總是小聲的叫他公子,腦子有點笨,沒什麼野心,心底眼底,似乎只裝的下他一個人。
那個人為他擋過仇人的一劍。
那個人跟著他,從簡陋的木屋,一路到帝都權利的中心,攝政王府。
那個人埋沒於王府後院眾多美貌侍妾中,一點點枯萎,一點點老去,歲月無聲,她也一直無聲無息,直到因為照顧高霜霜,她又出現在他面前。
南宮夜的眼睛有點紅,微微顫抖的手遮住刺痛的雙目。
曾有個人,拿真心待他,而他嫌那真心廉價、卑微,一如她的身份。
如果,當年,他放棄復仇,帶著她尋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過上平凡夫妻的生活,他們的結局又會如何?
如果,他沒有愛上高霜霜,殺了老皇帝後,早些除掉高懷秀、高霜霜,甚至於高氏一族所有的嫡系子孫,如果他將那個傻女人立為皇后……是否會有不同的結局?
果真如此,他們的孩子都會很大了吧,他夢裡的烈火和血色,他的仇恨和憤怒,也許可以真正的平息。
「人活著不珍惜,人死了,喝下孟婆湯,走過奈何橋,前塵皆忘,就算你悲痛欲絕,她也不會知道。」
那個女人是這麼說的。
南宮夜的頭靠在牆上,乾裂蒼白的唇邊,溢出一聲疲憊的嘆息。
這一生,錯過了什麼,失去了什麼?
沒有那麼多的如果。
他一向不是瞻前顧後的人,定下目標,便會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走到底。
可是,人生的末路,他恍惚的視線中,又飄起了那年鬧市街頭的杏花,紛紛揚揚的一場花雨,粉白淡雅的花瓣,迷了眼目。
少女流著淚,輕聲道:「我、我是高興……」
他抬起手,透過虛無的空氣,似乎能觸摸到少女柔軟的黑髮,沙啞的聲音,念出那個遲了太久的名字。
「阿嫣。」
深夜,御書房。
高懷秀從書卷後抬頭,怔了怔:「你說什麼?」
下首那人只得又重複一遍:「皇上,逆賊南宮夜,於今夜在牢中自盡,撞牆而亡,獄卒制止不及,發現時,已經氣絕身亡。」
高懷秀點了點頭。
燭影下,年輕的帝王面無表情,眼底並無喜色,唇邊也無笑意。
仿佛,只是聽見了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
一年後。
琅琊長公主年歲漸長,高懷秀挑選了一名年少有為、文武雙全的世家子為駙馬,將長公主許配於他。
高霜霜不願意,自南宮夜死後,她便心灰意冷,成天吃齋念佛,為南宮夜祈福,對兄長頗有不滿,鬧了好幾回。
可這次,不管她怎麼鬧,高懷秀都沒退讓。
婚禮如期舉行。
高霜霜本來就不情不願,大婚當夜以淚洗面,看著駙馬,想的卻是南宮夜。而那世家子早知道公主曾和逆賊有染,也是心存芥蒂,同床共枕後,發現她果真不是處子之身,更是心冷。
婚後,夫妻感情淡漠。
高霜霜因為早年中過情絲之毒,壞了身子,加上夫妻並不和睦,甚少行房,婚後三年,始終未能懷上孩子。
又過了好些時候,漸漸的,駙馬在相好的丫鬟慫恿下,起了歹意。
成親後的第四年,高霜霜於公主府暴病而亡,死因不明。
高懷秀聽後震怒,命人徹查到底,最後查出來竟是駙馬所為,便重責了駙馬一家,可惜人死不能復生,悲痛之餘,只能命人厚葬公主。
至於高懷秀自己,這些年來不曾舉行選秀大典,後宮還是以前那樣,除了廢除麗妃和王府出來的幾名嬪妃的名分,懲治了她們,其餘一切未變。
每個月,總會有不少大臣上書,請皇上早日立後。
奏摺堆成了小山,高懷秀只當不存在。
大臣們急的不得了,只好向皇帝身邊的紅人賀福公公打聽。
賀福看著他們,攤了攤手:「皇后?皇上心裡自然早有人選。」
大臣們急忙追問道:「究竟是哪位大人家的千金?既然有了人選,更該早日舉行大婚才好!皇上乃是天下之主,他看中的女子,豈有不答應之理?賀公公,可不能再拖下去了啊!」
賀福長嘆口氣,又低哼了聲,轉身走了:「有什麼法子呢?人家在江湖上發展邪教,興風作浪,快活的很!」
大臣們:「……???」
阿嫣的日子的確很快活。
每天醒來,接受教眾的朝拜,唱誦聲響徹雲霄,每天晚上,阿月坐在床邊,清脆悅耳的聲音讀著教中文人寫的讚美文章,一直讀到阿嫣睡著為止。
這日子,當真再好不過了。
當然,除了那個總是欲言又止的小和尚,教中的聖子。
他的頭髮長了出來,如今已能束起玉冠,遠遠瞧著,便是翩翩公子美郎君的模樣。
然而,自從那天晚上,在王府的玉燕廳外,阿嫣見他莫名其妙紅著眼眶掉淚,便對他敬而遠之,有多遠躲多遠。
他不肯離教,她便派他去最邊緣的地帶招攬教眾,每年只有逢年過節才會見上幾面。
蘭陵君找她說話,她的回答永遠只有兩個模板。
「不想聽。」
「不,拒絕。」
第五年。
生活雖然美好,但阿嫣已經實現了所有的夢想——占地為王,將原來的攝政王府,設為盛世美顏教大本營,教眾遍布天下,信者無數。
她想離開了。
這一天,阿嫣梳好頭髮,還沒對老古董開口,忽然聞到一陣怪味,捂著鼻子站了起來,驀地推開門:「哪兒來的公狐狸騷氣?熏死本教主美麗的鼻子了……」
外面站著一名侍女,手裡提著一隻籠子。
裡面關著一隻紅毛狐狸,正警惕地望著她。
侍女見教主面色不悅,急忙拿著籠子走開一段路,才道:「回教主,是宮裡的賀公公托人帶來的,說是皇上給您的東西——」
阿嫣怔了怔,眼眸中的情緒複雜,漸漸的,有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漫開。
侍女見教主笑了,暗地裡鬆了口氣,繼續往下說:「皇上還說……您見了,一定明白他的意思。」
能不明白麼?
阿嫣擺了擺手:「帶出去,找個地方放了,然後快拿薰香過來,在院子裡點著,去去味道。」
侍女領命而去:「是。」
回到房間,關上門,老古董探出小腦袋,好奇的問:「宿主,高懷秀這幾年都沒什麼聲氣,怎麼突然想起請你進宮敘舊了?還給你送一隻狐狸來?是想給您作一件新的狐皮大氅嗎?」
阿嫣嗤笑:「高懷秀?」
老古董愣住:「對啊……怎麼了?」
阿嫣望著鏡中自己的容顏,眼底又泛起漣漪,似笑非笑:「那怎會是高懷秀……」停頓片刻,低頭,看向老古董:「恭喜你,其中一道神識徹底醒了。」
老古董大驚:「難道……高懷秀是……!」
阿嫣的面容很平靜,坐下來,開始往臉上抹胭脂:「早說了不是高懷秀,現在宮裡的那個人,是我的表哥。」
多少年了,不曾相見。
魔界禁殿如山如海的信件,一封未拆。
華容,一別經年,終於……到了相見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