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青媚狐(一)(1/2)
夜已深。
養心殿外, 兩名小太監一邊守夜,一邊打盹, 偶爾一陣夜風吹過,他們便醒過來, 望一眼寒星點綴的夜空,眼皮又開始打架。
室內, 老太監賀福站在身著常服的帝王身後, 他年紀上去了,精力也大不如前, 夜色溫柔而寂靜,四周悄無聲息,他左右無事, 見皇帝手執一卷書, 只是一頁一頁的翻,便有些昏昏欲睡。
忽然, 一陣香風吹過, 燈影一閃。
賀福驀然驚醒, 脫口道:「誰在那裡?」
帝王翻過一頁紙書,淡淡道:「沒人, 夜晚風大。」
賀福四處看看, 殿內的確沒有旁人,他定了定神,說了一句『皇上恕罪』,走過去關上窗。
帝王道:「你退下, 歇著去罷。朕今夜留在養心殿就寢。」
賀福開口:「皇上——」
帝王的語氣不容置疑:「下去。」
賀福只得告退。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裡面只有認真讀書的帝王,可是……他的鼻子一向靈敏,年紀大了也是如此。
這裡有股奇異的幽香。
濃艷卻不刺鼻,幽深而又柔媚。
怪了。
門關上了。
帝王又翻過一頁紙,目不斜視,唇邊卻泛起一絲笑:「還不下來?」
雕花木窗上方的橫樑上,垂下一雙女子的玉足,雪白小巧,再往上,便是衣擺下若隱若現的纖細小腿,襯著赤紅的衣料,更顯膚白勝雪。
女子柔軟如水的聲音,從上空飄了過來,帶著幾許埋怨:「虧得你能想出來……給我送一隻發情期的公狐狸,那騷味差點沒熏的我暈過去,滿院子都是它的味道。那小東西還在籠子裡撒尿,臭死了。」
帝王微微一笑,抬起頭。
分明還是高懷秀的清俊眉眼,隱隱卻又不同,那雙細長的眼眸深處,涌動的是猩紅而妖異的光。
他放下書卷,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封面,語氣含笑:「聽說,魔界的長離太子想娶你為妃?」
一雙玉足在半空中前後晃動。
女子眉心一點硃砂,長發垂在背上,眉眼如畫,唇若丹朱,聞言又是一笑,眉梢眼角儘是不屑:「小蝶告訴你的?」
帝王淡聲道:「我知道是假的。」
女子挑眉:「那你還問?」
帝王平靜答道:「只是想聽你親口說一遍。」
眼前忽而掠過紅色的影子。
阿嫣從橫樑上縱身躍下,正好不偏不倚落在書案前,低頭看了眼他壓在手下的書,目光落在封面幾個大字上,微微一怔,繼而微笑起來:「聊齋志異?一本書看幾千幾萬年,不嫌膩煩啊?」
華容柔聲道:「一本書看幾千幾萬年,一個人想幾千幾萬年,不會變的。」
阿嫣沒有說話,盯著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看了許久,突然開口:「長離太子找到鏡子,帶給我的時候,對我說,你和師兄為了爭搶古董鏡大打出手,勝負不分,雖然各自在鏡子裡留下神識,卻導致鏡靈沉睡多年。」停頓片刻,嗤笑一聲:「華容,你根本不是明慈的對手,竟然最終能和他打個平手……你易容成我的模樣迷惑他了,是不是?」
華容聽了,神色不動,聲音越發柔和,似是試探:「怎麼,心疼了?」
阿嫣揚了揚眉:「這麼多年了……你見過我心疼男人嗎?」
華容抬起手,將她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柔聲道:「我一直相信,當年仙冥界和天狐族開戰,你後來選擇回族中參戰,是因為我受傷了,你心疼。」
阿嫣看著他,笑了笑:「你高興就好。」
華容嘆了一聲,又問:「他醒了麼?」
阿嫣皺眉,搖搖頭:「不知道,幾個月不見了。」
華容似是有點驚訝:「他不是在你的邪教里?」
「華容。」
這兩個字,語氣明顯和先前不同,正經了許多。
阿嫣坐在桌案上,偏過頭看他,眼裡不帶溫度:「高懷秀不認識我,和我只是萍水相逢的交情,偶爾說錯話也就罷了。憑你我的關係……」赤著的玉足點了點他的胸口,接著往下移,停在他下腹處:「……你再敢把我的聖教叫錯名字,我可要對你不客氣了。」
華容捉住她的腳,掌心溫熱:「有多不客氣?」
阿嫣微笑:「總之不是你想要的那種。」
華容依舊握著她的腳,接著眉心微微擰了起來:「你的鞋子呢?夜深風寒,不是使性子的時候——」
阿嫣嘆了口氣:「只聽過女人年紀大了會變的囉嗦,原來男人也一樣。」
華容低著頭,唇角向上揚起,眼底卻滿是苦澀:「一別經年……太久了。」他沉默了很久,又重複一遍:「太久了,阿嫣。」
阿嫣沒什麼表情,問他:「你的神識何時在高懷秀身上甦醒的?」
華容說道:「有點早。」
阿嫣平淡道:「五年前的那一晚,王府的玉燕廳,我對南宮夜下情絲之毒的時候,對不對?」
華容並不反駁,只問:「怎麼猜到的?」
阿嫣輕輕蹬了一下腿,掙脫他,又用足尖輕輕踢他小腹,眸中笑意閃爍:「高懷秀便是再荒唐,也斷然不會當著別人的面,同我歡好……能陪著我一起瘋一起浪的,除了你,還能有誰?」
華容輕哼了聲:「既然知道,那還一走五年杳無音信?」
阿嫣皺眉:「胡說八道。我的美名遍傳天下,教徒遍布這片土地的每個角落——你夢裡的杳無音信。」
華容失笑。
阿嫣從桌子上下來,赤足走了幾步,轉身:「這許多年,我在曼陀羅宮,你總寫信叫小蝶帶給我——」
華容淡淡接口:「你一封都不會看,也許全燒了,我知道。」
阿嫣奇怪的看他:「那你還寫?」
華容輕笑:「信里什麼都沒有,只是白紙。你這個人忘性太大,我不時常提醒你,找點微薄的存在感,過上幾百年,你能把我的名字都忘乾淨。」
阿嫣笑了出聲,感嘆道:「華容,世間知我者,唯你一人。」
然而,他聽見這句話,臉上並無喜色……他的神色很複雜,表面永遠是七分溫和兩分淡然,還有一分隱藏在面具背後的妖氣,而在雙眸深處,在他輕輕一瞥之間,流露出的,卻是經久不絕的悲哀。
過了一會,阿嫣斂去笑意,看向他:「老古董說,你當年在鏡中給我留了幾句話,是什麼?」
華容淡然道:「說了你也不會聽。」
阿嫣點頭:「算你識相。」
又是一陣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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