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青媚狐(一)(2/2)
又是一陣沉默。
良久,阿嫣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撫上他的臉頰,慢慢道:「華容,我們沒緣分。」靜默一會,唇邊溢出一聲嘆息,聲音低了下去:「……我們總是沒緣分。」
回到從前的王府,如今的聖教大本營,已是黎明時分。
才剛進後院,打開房門,正在床邊打瞌睡的阿月便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抬頭,看見是阿嫣,愣了愣,忙站起身:「姐姐,你可算回來了!你走了以後,聖子突然回到教中——」
阿嫣皺起眉:「他不是在沙漠裡招攬教眾麼?」
阿月點了點頭,答道:「是啊!我也不知道他怎麼突然趕回來了,灰頭土臉的……哎呀,姐姐,大漠的太陽真了不得,快把他曬成黑炭了!他問我,你在什麼地方,我說你進宮了,他臉色變得很難看,從馬廄里牽了一匹馬,看樣子是想進宮找你,我跟著出去,眼看著他騎馬走了,過了一會兒,他又騎馬回來了。」
阿嫣心不在焉道:「我在宮裡沒見著他。」
阿月說:「我問他是不是去找你了,幹嘛又跑回來……他說,他沒想好怎麼跟你說,讓他想好了再進宮。你說這人是不是個傻子?後來,他又說今天還沒打坐,還沒念經,自己回房了。」
阿嫣心想,這估計也是徹底醒了……不行,還是趁他沒念完經,趕緊的結束這個世界,省的又要聽他嘮叨。於是,便對阿月敷衍道:「我困了,想睡覺——時辰還早,你也回去歇著。」
阿月頷首,善解人意道:「那我先走了。」
女子退了出去,反手輕輕關起門。
腳步聲漸漸遠去。
阿嫣走到梳妝檯前,拿起老古董,催促道:「快結束——」
可惜話沒說完,門外響起幾下叩門聲,沉悶死板的聲音,當中間隔的時間都是一模一樣的。
見沒人答應,外面那人又敲了敲門。
還是沒有聲響,終於,那人開口:「我知道你在裡面。」
阿嫣低哼了聲:「想清楚要說什麼了?」
那人沉默,過了好久,才道:「……沒有。」
阿嫣拿著古董鏡,照著自己的一張臉,心情稍微好了點:「那你來幹什麼?」
那人回答:「這次出去,在漠北招攬到二十一名教眾。」
……
阿嫣覺得奇怪。
照理說,明慈師兄是西天年輕一輩弟子中的翹楚,無論是道行還是法力,都遠在華容之上,沒道理華容都甦醒了,他還沒有。
可他的神識如果醒了,他還提什麼招攬教眾?
難道……
經過這幾年在教中的經歷,他發現當盛世美顏教的聖子,日夜膜拜她的美貌,比起吃齋念經,有意義多了?
這麼一想,阿嫣高興起來,推開門出去:「師兄,你——」看見外面一張黝黑的臉,愣了愣:「——你誰啊?」
那人又剃了光頭,皮膚曬得又黑又粗糙,眉眼有點熟悉……他這鬼樣子,既不像丰神俊秀的蘭陵君,更不像芝蘭玉樹的明慈。
他看著阿嫣的臉色,嘆了口氣:「師妹,是你叫我去漠北的。」
阿嫣聽到『師妹』兩字,便轉身往回走:「你不會作好防曬措施嗎?大清早的,嚇我一跳。」
明慈跟著她走了進去,想了想,輕輕關上門,看著在鏡子前坐下,兀自描眉的女子背影,喚道:「……小師妹。」
阿嫣淡淡道:「叛出師門了,叫我阿嫣就好。」
明慈雙手合十:「冤冤相報何時了——」
「你又來了!」
阿嫣忽然轉身,瞪他一眼,用眉筆指著他,威脅:「禿驢,我最討厭你對著我阿彌陀佛,最討厭你對著我念經,你要再囉嗦——我就把你的醜事全抖出去,到時三界所有人都知道,西天濟宗座下大弟子明慈大師,當年金鐘罩神功練到第十重,走火入魔重傷吐血,修煉多年的金身功虧一簣,只是因為你看到我在蓮花池中修習媚術,從此以後總是浮想聯翩,幾千歲的老處男了,還春夢不斷。」
明慈的臉曬的太黑,也就看不清他是臉紅了,還是臉色發白,最終,他嘆氣,語氣極淡:「你不必說了。」
阿嫣又哼了聲:「知道怕了?」
明慈接著道:「師父和師弟們早已知曉。」
阿嫣怔了怔,聳聳肩:「不關我的事……我一直在曼陀羅宮,可沒對誰宣揚過你的醜事。」
明慈淡淡道:「我說的。」
……
半晌,阿嫣展顏一笑:「那就謝謝你了,替我宣傳我的媚術有多高明。」
明慈上前一步:「師妹,如今回頭不遲。聖珠已經物歸原主,我也已經說服父皇和母后,不再追究當年天狐族盜我仙冥界聖物之事。可你若還要對你舅舅動手,勢必觸怒眾神之巔的上神——」
阿嫣捂住耳朵,有些著惱:「了不得了不得,小禿驢變成老禿驢,還是改不了愛對狐狸精說教的壞毛病。老古董,趕緊結束這個世界!」
老古董怯怯道:「宿主——」
阿嫣厲聲道:「快點!」
視線逐漸模糊。
隱約聽見一聲嘆息,是從那僧人的方向傳來的,他說:「你進宮了。我勸你,你不肯聽,他勸……你也不聽麼?」
阿嫣看著他,離開這個世界前,留下最後一句話:「和尚,你繼續吃你的齋念你的經愛你的菩薩和佛祖,我有我要做的事情,而這一切……全都與你無關。」
魔界,曼陀羅宮。
禁殿內。
老古董呆呆地望著那名姿容傾絕天下,風華無雙的女子。
梳起一直披散著的長髮,換上乾淨的盛裝華服,那人抬起手,看著自己的裙子,轉了幾個圈,隨著衣袂翩然飛舞的,還有肆意而張揚的笑,如此奪目。
阿嫣眉眼含笑,拿起鏡子細細地凝視自己,神色自是無比陶醉,抬手撫摸吹彈可破的臉頰:「可想死我了……你想不想我?想不想我呀?」說著說著,唇幾乎貼上冰冷的鏡面,嚇的老古董大叫起來,她才作罷,心滿意足道:「好了,容貌已經恢復,接下來……便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老古董猶豫了好一會,小心翼翼道:「你想報復的人……是你舅舅?」
阿嫣看了看它:「是。很奇怪麼?」
老古董遲疑道:「他是你親人吧……你不是說過,你在世上只剩一個妹妹了麼?」
阿嫣淡然道:「只是恰好有血緣關係的仇人。」
老古董沉默。
阿嫣看著它,笑了笑:「世間最可怕的,不是殺人的劍,而是人心——這是他教會我的道理,可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多少年來,一次又一次,親手毀掉自己的容貌。
那一座荒山野嶺中的孤墳,埋葬著她母親殘破的屍骸。
此仇不報,今生永無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