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青媚狐(十-十一)(2/2)
正欲揮劍斬下對方的頭顱,身後忽然一聲輕響,大長老警惕地回頭看去,什麼都沒看見,等到轉過頭來,卻發現……寶劍的劍刃竟然瞬間化成齏粉塵埃,風一吹,散的乾淨。
他手裡只剩劍柄。
「什麼人?!」
大長老心中大駭,左右環視,卻見不遠處,有一人緩步走近。
身披純白如雪的大氅,容顏清俊絕塵,墨髮披肩,那人是少年的模樣,周身有淡淡的仙氣繚繞不去,可他眼底……卻是猩紅妖異的光。
大長老急忙飛身而起,退出好遠,才敢看著他,試探道:「你是——」
剛說幾個字,那人身後忽然出現幾名黑衣人,其中一人冷然道:「放肆!區區一隻狐妖,也敢直呼我們少主為『你』?」
大長老聽他的口氣,心裡一沉。
狐族的人將他們團團圍住。
那位少主低笑一聲,對四周的狐族將士視若無睹,繼續一步步往前走,便如閒庭信步一般的從容。他看了一眼方才說話的侍從,柔聲道:「紅英,這是你不對……桃源的天狐族,那是帝宮的忠臣良犬,豈會將我魔界看在眼裡。」
大長老等人神色劇變。
長離太子忽然停住,俯身,撿起地上的一個玉墜,收在手心中。
承受殺陣之力後,原本光潔的血玉,已經裂開了兩條縫,光澤盡失。
他微微皺眉。
「……還給我。」
嘶啞的聲音。
長離太子轉身,看著趴在地上的一隻小狐狸,淡淡一笑:「這不是你的東西,你怎麼得來的?」
阿嫣看著他,動彈不得,便固執地伸出手,攤開:「是我恩人的東西……還來。」
長離太子一怔。
半晌,他眉眼柔和下來,輕嘆道:「……別的公主下凡救人,她總是偏好救動物。」抬眸,遙望天界帝宮的方向,沉默片刻,輕聲道:「同救一個人,也算緣分。」
他轉向大長老,容色淡漠:「人,孤帶走了。你們有何不滿,孤在魔界曼陀羅宮,恭候各位大駕。」
大長老僵住了,大氣不敢喘。
魔界曼陀羅宮,孤……他竟是魔界的太子。
長離太子不再看他們,揚起手,看著狐狸低低道:「走罷。」
阿嫣只覺得一陣風襲來,將她捲入其中,就人事不知了。
醒來,便是在魔界曼陀羅宮的禁殿,長離太子的地方。
那位容貌可比謫仙的太子,據說是素瀾公主的前男友,病的不輕,公主幾萬年前就另嫁他人,他卻死活不肯放棄,總想攻進眾神之巔,把自己的女人搶回來,為此倒是十分上進,大半時間用來修煉。
他不怎麼理會阿嫣,偶爾會叫人過來,告訴她一點外界的消息。
比如,天狐族將所有的過錯全推到她頭上,說她已經畏罪潛逃,自甘墮落,投奔魔族麾下。帝宮針對她,下了三界誅殺令,從此三界不容,神佛共誅。
比如,天狐族大長老不死心,沒有了鎖魂珠,他東整西整的,湊出一堆寶物,續了好些年的命。
比如,她的妹妹從桃源跑了過來,天天在殿外哭個不停,好不可憐。
比如,仙冥界太子歸位,原來他沒死在九天神雷下。
比如,眾神之巔的素瀾公主喜歡上了跳六道輪迴台,動不動便跳一下,後來終於消停了,乖乖的回蒼龍王宮和她夫君過日子。
比如,神魔兩界暫時停戰,雙方井水不犯河水。
……
阿嫣只是聽著。
她又開始修習煉容心法。
每突破一層,毀掉容貌,便想方設法的恢復過來,然後繼續練下去。
一次次親手毀掉自己的臉,又一次次瘋了一樣的修復。
周而復始,永無止境。
她要殺一個人。
這次,是真的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什麼三界誅殺令……便是眾神之巔獸族四王親自來攔她,她拼個你死我活,也一定要把那人給殺了。
終於,百年千年萬年……到底過了多久,她早算不清了。
煉容心法第十層已成。
可惜她的臉已經不成人樣,憑自己的能力,無法修復完全。
於是,她找到長離太子托人帶回來的古董鏡,和那小東西做了一個交易,通過完成數個世界的任務,重新恢復了相貌。
接下來……
就到了算帳的時候。
天亮了。
宮門一重重打開。
阿嫣把古董鏡揣在懷裡,走下台階,眯起眼,望著魔界總是晦暗的天空。
有人從左側沖了出來,看見她美貌更勝以往的臉,大喜過望:「姐姐!姐姐你沒事了?你沒練那個邪功?太好了,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
阿嫣看著那盛裝的女子,微微一笑:「我不想聽。」
小蝶愣了愣,並不氣餒,想去抓她的手:「姐姐,舅舅快死了,華容親口說的,不會有假——他、他自取滅亡,得報應了。你別走了,好嗎?留下吧……他是天狐族的大長老,你身上已經背著那麼多罪名,把他殺了,帝宮會怎麼對你?你——」
阿嫣甩開她的手,走了幾步,回過頭,望著妹妹的臉蛋,平靜道:「小蝶,天上地下,我只有你一個親人。」
小蝶心中一酸,擦擦眼角的淚水,用力點了點頭:「姐姐。」
阿嫣笑笑:「你一向懂得為自己爭取,我管不了你,也不想管,從今以後,你就真的是一個人了。」
她轉身離開,淡淡道:「替我對長離太子道一聲謝,我對血洗眾神之巔沒興趣,他想討他的謝禮,改天來找我快活一夜倒是可以。」沉默一會,看著楚楚可憐的妹妹,留下最後一句話:「——魔宮兇險,好自為之。」
小蝶怔怔地站在原地,醒過神一看,對方早已走遠。
她孱弱的身軀晃了晃,倒在禁殿前的台階上,冰冷的眼淚涌了出來。
桃源。
萬年的光陰轉瞬即逝,回首已是百年身。
終究,物是人非。
阿嫣站在桃源山的入口,駐足凝望前方,停留片刻,身影一晃,只是一個剎那,便已到了宮殿前。
往裡走去,一路都沒有侍衛。
只在舅舅的寢宮前,看到了一人,身著天狐族大長老的玄衣長袍,經年不見,容顏俊美,一如當年容貌冠絕三界的妖孽少年。
阿嫣看著他,笑了笑:「接任大長老之位了?」
華容也在看她,不答,沉默良久,啞聲道:「他還有一口氣在。」
阿嫣頷首:「那就好。」
華容見她走了過來,低聲道:「不能等上這半柱香的時間?」
阿嫣停步,側眸看向他,挑眉道:「華容,你們好像都誤解了一件事。」唇角的笑意一點點淡去,聲音輕軟而冰涼:「我不是要他死,我是要親手殺了他——你想攔我,我可不會手軟。」
華容扯動唇角,薄唇輕啟,卻沒說出什麼。過了會,他才開口:「他在裡面,人我都調走了——這件事,不會傳到眾神之巔。」
阿嫣看了看他:「哦,謝謝。」
內殿光線幽暗。
一閃閃窗戶緊閉,而在重重簾幕後……床榻上躺著一名氣若遊絲的老人,鬚髮皆白,瘦骨伶仃。
他看見進來的人,渾濁的眼眸倏地瞪大,滿目驚恐,喉嚨里發出赫赫的聲響,嘴唇不住地抖動,顫巍巍地抬起一隻手,指著對方。
阿嫣看著他,看了很久,微笑道:「是我回來了,舅舅……不是你作夢。」
老人的身子都在顫抖,嗓音嘶啞乾枯:「來人……來人……」
阿嫣勾起唇角,微微彎腰,饒有興致地俯視他:「舅舅,你瞧,我的臉美麼?我費盡千般心血,終於練成了你要我學的煉容心法,本想著這次回來,在桃源大開殺戒,便是屍山血海,也要手刃你……沒想到,華容不管你,狐王也不管你了。」
「帝宮——不會放過你——」
阿嫣看了他一眼,搖頭:「都到這時候了,你還是多關心你自己吧。」
她倏地出手,將那衰弱的老人提了起來,拖著他走到鏡台前,抓住他花白的頭髮,看著鏡子裡映出的老者恐懼莫名的臉,淡淡笑道:「你平生最是怕死,我便讓你親眼看清楚,死個明白。」
老人臉容扭曲,涕淚俱下,哀求道:「阿嫣……阿嫣,舅舅快死了,不用你動手,我就——」
阿嫣若有所思地點頭:「是啊,不用我動手,你就快死了,不過是早半個時辰,晚半個時辰的差別……可即便這樣,你還是寧可多活半個時辰。」她抬起右手,慢聲道:「這人世間的確好,值得留戀,但你無福享受——再見了,舅舅。」
殿中響起慘烈的哀嚎。
寸寸骨骼斷裂,受盡痛苦而死。
塵歸塵,土歸土。
一報還一報。
阿嫣從殿中出來,神清氣爽。
那玄衣黑袍的男子還站在殿前,如同一尊俊美無儔的雕塑。
阿嫣經過他身邊,對他略微點了點頭。
擦肩而過的瞬間,聽見他說:「阿嫣。」
她站住,沒有回頭。
他也不看她,一直望著前方,沉默半晌,終是轉了回來,眉心緊擰,聲音低啞,又喚了一句:「……表妹。」
阿嫣對著他一笑,平淡道:「表哥,我們沒緣分。」
男子容色如雪,雙目卻是血紅的。
裡面那個慘死的人,曾經救過他一命,是他宣誓過永生永世效忠的恩人,他的義父。
站在他眼前的,是他今生最愛的女人。
阿嫣揚起一手,身影一晃,便已消失無蹤。
「走了,勿念。」
老古董從阿嫣懷裡探出頭,一看他們是在天上飛,立刻又縮了回去,怕怕的問:「宿主,我們……我們現在去哪裡?」
阿嫣答道:「不知道。」
老古董有點崩潰:「這算什麼答案?」
阿嫣笑了一聲,低頭看它:「往下看看。」
老古董苦著臉道:「……我恐高。」
阿嫣哄它:「就看一眼。」
老古董眼睛眯成一條縫,小心翼翼地垂眸看了眼,微微一愣。
他們飛的也不是很高。
而在雲霧之下……
青山綠水,秀麗人間。
阿嫣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幾分飛揚的意氣:「從此之後,賞遍人間美景,走遍大好河山——三界任我行,豈不逍遙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