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王府賤妾(十五-十六)(2/2)
南宮夜猶豫片刻,緩緩道:「高懷秀是我的心腹大患,他表面上順從於我,實則心懷怨恨——」
阿嫣道:「那是自然,你殺了他爹。」
南宮夜冷冷道:「他爹殺了我一家。」
阿嫣點點頭:「這是你們的恩怨,你說的有理。」
南宮夜繼續道:「他一直在暗中尋找機會對付我,所以,我不能留下他的命——這本就是他們高家欠我的。」
阿嫣看著他,問:「然後呢?」
南宮夜又沉默下來,過了很久,才道:「等到事了……我說過,總有一天,會住在天下最好的房子裡,記得麼?」
阿嫣答道:「有點印象。」
南宮夜板起臉,靜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最終他背過身,淡淡道:「……你也可以住在裡面。」
阿嫣問道:「當御膳房裡的燒火宮女嗎?」
南宮夜一滯,轉過身瞪她:「誰說讓你當宮女的?」
阿嫣沒什麼表情:「原來不是啊。唉……」嘆了口氣,唇角彎起一點笑意:「都說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到我這裡,那就是,王爺往高處走,我往低處流,你也別怪我想歪。」
南宮夜沒好氣道:「這次是往高處走。」
阿嫣放下描眉的筆,轉過頭,臉上竟然沒有笑意,這一刻,顯得十分認真:「我替一個人謝謝你。」
南宮夜皺眉:「誰?」
阿嫣輕嘆道:「一個曾經很喜歡你,視你為畢生驕傲,自己慘了一輩子,到死卻只想你能長命百歲的傻女人。」
南宮夜愣了愣:「你——」
阿嫣起身,打斷他:「王爺,我要小睡一會兒保存精力,晚上的宴席,想來你我都會很累的。你也趁早歇一歇吧。」
幾個時辰後。
夕陽西下,暮色籠罩大地。
一輪彎月掛在枝頭,寒星點點。
夜微涼。
同樣是在玉燕廳,絲竹聲中,美人起舞,翩翩彩袖迷人眼。
幾名衣衫單薄、香肩半露的侍女端著翡翠酒盞,上前斟酒,先是主座上的南宮夜,然後才輪到下首的高懷秀,而在大廳的另一邊,站著席寒等幾名帶刀侍衛。
高懷秀只在進來的時候,掃視一圈四周,目光飄過戎裝肅穆的王府侍衛,接著便對他們視若無睹。美人纖纖玉手斟上一杯清酒,他謝過,舉起來,一飲而盡。
南宮夜看著他,冷笑了下。
過了一會,舞姬跳到第二支舞,一名穿著湖藍色長裙的女子姍姍來遲,對著南宮夜低頭行了一禮。
高懷秀微微眯起眼。
南宮夜笑了笑,抬起手,周圍的樂聲戛然而止。他盯著那名極為美貌的女子,慢聲問道:「怎的這會才來?是不是本王離開後……」他停了一停,又道:「……你睡的太沉,起晚了?」
高懷秀袖中的手握了起來,黑眸暗色的光影涌動,面上依然維持著輕淺的笑容。
阿嫣行過禮,站直身子,很自然的便在高懷秀身邊落座:「沒來遲。這前半場戲肯定沒意思,不看也罷。」
南宮夜沉下臉:「你坐在那裡作甚?」
阿嫣看了他一眼,道:「那我站著?」
南宮夜不悅道:「過來。」
阿嫣答應的痛快:「好。」
起身時,目光正好撞上高懷秀。
她眼底浮起一絲笑意,對著他點頭:「皇上,好久不見了。」
高懷秀溫聲道:「是……很久了。」
阿嫣問道:「別來無恙否?」
高懷秀不答,輕輕嘆了一聲。
阿嫣若有所思:「看來自別後,你過的不太好。」抬起頭,看了看面色鐵青的南宮夜,又轉回來看著年輕的帝王:「不要緊,今晚你就能解脫了——王爺親口說的,不會有假。」
高懷秀見她轉身欲走,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當真這般……你就在旁邊眼睜睜看著?」
南宮夜瞳孔收縮,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杯盞叮噹作響:「放肆!高懷秀,你以為你在對誰的女人動手動腳?!」
高懷秀不看他,恍若未聞,也沒放手。
絲竹樂聲早已停了,舞姬和琴姬面面相覷,瑟縮在一邊。
席寒對著她們作了個退下的手勢,她們得到命令,鬆了口氣,一個個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氣氛變得凝重。
高懷秀沒等到答案,手指用上幾分力,柔聲道:「是生是死,是解脫是折磨……你是作壁上觀,置身事外,還是——」
他沒有接著說下去,手心沁出冷汗。
阿嫣低頭,看著他,算作安撫:「放心,我會參與其中的。」
高懷秀微微一笑,放開手。
阿嫣走到主座那人的身邊,坐了下來,倒了一杯酒,不疾不徐地飲上一口。
南宮夜的注意力從她臉上轉開,霍地站了起來,走到傀儡天子的面前,嘴角挑起一絲殘酷的笑:「高懷秀——本王留你一條命,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罷了,心中到底懷的什麼心思,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否認也沒用。」
高懷秀嘆了口氣,語氣依舊溫和:「事到如今,我也沒想否認。」
南宮夜眯起眼,緊緊盯著他,負手而立,手指按住冰冷的玉扳指:「既然如此,你應該知道,今夜……等著你的是什麼。」
高懷秀笑了笑,迎上他的目光:「南宮夜,你若是問心無愧,你若是覺得所作所為皆是理所應當,為何不把霜霜帶來?非得避開她,你才敢對我下手?」笑意一絲一縷從他漆黑的眼裡抽離,他的聲音冷漠:「——懦夫。」
南宮夜一字一字道:「你會為你說的話付出代價。」
高懷秀又倒了一杯酒,抬起來,晃了晃:「多說無益——動手罷。」
席寒等人紛紛拔出佩刀,團團圍住手無寸鐵的皇帝。
冷鐵出鞘的聲音,在無聲的夜裡,分外清晰,直擊人心。
刀光劍影,蓄勢待發。
阿嫣掀起酒壺的小蓋子,掌心的一粒藥丸悄無聲息地掉了進去。她晃了幾下酒壺,又倒出一杯酒。
等了好半天,南宮夜總算有下一步的動作了,他旋身,疾步走過來,看見她正在晃動杯中酒,不禁重重哼了聲:「你倒是還有閒心喝酒。」
阿嫣看了他一眼:「我不喝……這杯敬王爺。」
南宮夜看著她。
阿嫣站了起來,將那杯酒雙手奉上:「恭喜王爺,賀喜王爺。從落魄貴族到權勢滔天的攝政王,這一路不好走,屍山血海,荊棘叢生——終於,只差最後一步,皇城金鑾殿上的龍椅,天下之主的位子,就都是您的了。」
南宮夜扯起唇角,接過那杯酒飲下:「……算你識相。」
高懷秀冷眼看著他們,並不說什麼,握住酒杯的手是冷的,呼吸有些亂,黑眸陰沉沉的,看不清晰他的心思。
南宮夜又走了回來,許是今晚喝了不少酒,他的臉色不如平時蒼白,而是泛著一層淺淺的紅,眼裡則有刻骨的恨意蟄伏:「高懷秀,你可知道,當年……你的好父皇,是怎樣對待我親人的?我們南宮家曾為你高家的天下立過多少汗馬功勞!到頭來,只是幾句奸人的讒言,就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那一場火——」
他咬牙,隔著一張桌子,抓住高懷秀的衣襟,將他提了起來:「那一場火,燒的好旺啊,半邊夜空都染紅了……你可知,我母親才剛誕下一女,我的小妹還未足月!我的祖父曾隨著你父親征南伐北,落下多少傷病?而當他垂垂老矣,躺在病榻上,行將就木之際……等來的是什麼?」
高懷秀閉上眼睛:「若當年我是父皇,不會犯下此等錯。」等了片刻,他睜眼,平靜道:「可你當著我的面,殺我父皇,這仇,我也忘不了。」
南宮夜大笑:「是,是!……冤冤相報,本就沒有解脫之法。想要了結,除非你們高家死絕,一個都不留。」他偏過頭,看著高懷秀,徐徐道:「至少,男丁都要死絕了才好。」
高懷秀眼角的餘光瞥向另一邊。
阿嫣已經站了起來。
他便深吸一口氣,淡然道:「動手。」
南宮夜放下他,接過席寒遞來的刀,正想一刀斬斷他的胳膊,突然硬生生止住,側耳細聽——夜風中,似有兵刃相接之聲。
同時,席寒也聽見了,神色劇變,當先衝出門,喝道:「出什麼事——」
話音戛然而止。
那是……從院子外傳來的。
廝殺聲、慘叫聲,還有紛亂的腳步聲。
有一名渾身浴血的侍衛跌跌撞撞闖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王爺……大、大事不好了!京畿營的杜將軍……他、他造反了!他帶人衝進王府,就快打進來了!」
南宮夜愣住,震驚過後,目眥欲裂:「他敢!」
席寒渾身的肌肉緊繃,質問道:「來了多少人?」
這話不必問了。
那名受傷的侍衛尚未開口,一道中氣十足的男音壓過刀劍相擊之音,傳了進來:「京畿營統領杜天震救駕來遲,請教主恕罪!」
席寒和南宮夜雙雙僵住,動也不動。
無邊夜色亮起火光。
外面的廝殺聲漸漸停止。
一名虎背熊腰、身穿鐵甲的大漢龍行虎步闖了進來,身後跟著數十名手執兵刃的京畿營的將士,他們整齊地排成一隊,將玉燕廳圍的水泄不通。
南宮夜看著那個男人,從齒縫中擠出幾個字:「杜天震,本王待你不薄,你這算什麼意思?」
杜天震濃眉倒豎,義正辭嚴道:「你圖謀不軌,欲挾天子以令諸侯,以下犯上,論罪當誅!我等此番前來,正是為了救皇上,清君側,除奸佞!」
數十名將士異口同聲道:「清君側,除奸佞!清君側,除奸佞!」
聲震雲霄。
席寒擋在南宮夜面前:「杜天震,我看你是忘恩負義——」
「呸!」杜天震不屑地冷笑,指著南宮夜:「攝政王倒行逆施,殘暴不仁,天下人人得而誅之!今我奉教主之命替天行道,我勸你們速速束手就擒!」
南宮夜推開席寒,冷冷看著對方:「教主?」他臉上現出異樣的笑,低聲道:「原來……竟是我小看了高懷秀。說!」抬頭,死死瞪住那戎裝的將軍:「你是何時與高懷秀接觸的?他如何能逃過本王的眼線,成為邪教的頭目?!」
杜天震大怒:「你他娘的才邪教!你這麼侮辱我們盛世美顏聖教,老子宰了你!」
身後傳來幾聲輕笑。
南宮夜轉身。
阿嫣站在高懷秀身前,正在幫他撫平衣襟上的褶痕,唇角帶笑:「宮裡那時候,你總問我忙什麼,如今你可知道了?」
說罷,回頭,看著驚疑不定的南宮夜和戒備的席寒,微微一笑:「王爺,我不早就同你說了麼?那個呆頭呆腦的小和尚,哪有這等遠大的夢想,這等通天的本領……膽敢與你作對?」
南宮夜沉默了很久,額角冒出冷汗。
終於,他開口,塵埃落定的語氣,不帶絲毫懷疑:「……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