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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 第二幕:記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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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放映廳的隔音很好,觀眾們完全不知道外面的天色,在冗長的開場白後,一聲沉悶的雷鳴在影院裡響起,驚雷的餘韻被四周以海綿作為內襯的牆壁吸收,讓傳入聽眾耳邊的身邊變得單薄又富有穿透力。

這種與同時代的電影完全不同的體驗讓大多數都耳目一新,他們仿佛來到了那片瀰漫著絕望與痛苦的礦業,被平地一聲驚雷剝得體無完膚,在寒風中赤裸裸地站在乾涸的土地上,等待著別人對自己命運的審判。

熒幕變得慘白一片,強烈的白光讓許多坐在前排的人都睜不開眼睛,它同時照亮了幾乎所有人的臉旁,悲歡喜樂的眾生相在電影開場前就已經在大廳中上演了。

人們的心臟仿佛被人用力攥住一般,呼吸被阻塞在氣管中,他們全身的力氣都仿佛正在被屁股底下軟和的坐墊抽走,連脖子也動彈不得。

留聲機並沒有給人留下多少喘息的機會,就在他們好不容易提上一口氣時,熒幕緩緩暗了下來,密集的雨點取代了純白,沒有其他能夠傳達信息的任何元素。

沉重的腳步聲、雨滴打在皮衣上的鼓點與雨水被皮靴濺起的聲音在細密的雨點中忽然就到了人們的面前。

一隻蒼白的、握著槍的手撩開門帘,也撩開雨幕,一間不大不小的營帳內部被迅速推進的機位呈現在觀眾面前,它最後停在那隻手主人的胸口,沾著油漬、看起來很久沒洗的軍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胸口的那枚黑底鐵質勳章讓許多認得它的觀眾倒抽了一口涼氣。

「弗朗茲中校,新的貨物已經到了。」

聲音從畫外傳來,機位上移,弗朗茲中校那張惡鬼般的臉毫無預兆地擠滿了整張熒幕,與納爾遜當年見到他時相比,弗朗茲中校更瘦了,這讓他那本就鋒利的五官變得更加刻薄,原先茂密的絡腮鬍也虬節在一起,被主人放棄了打理,上面沾滿了不知是血漬還是飯菜的污垢。

「轟!」

又是一道驚雷,他的整張臉被門外的閃電映照得蒼白,瞳孔瞬間失去了顏色,但他不擋不避,仿佛已經對這種外界的刺激麻木了一般,他的五官被深刻的線條拖出了深深的濃重的陰影,看起來宛若一隻在陽光下難以存活的惡鬼,弗朗茲中校抽了抽鼻子,舉起右手,衝著鏡頭點了點頭,發出了令在場所有人都深惡痛絕的一聲「萬歲」。

「萬歲。」

畫外的回應也很快,這對每個德國士兵而言,幾乎都成了一種本能,一隻鏽跡斑斑的鐵盒被塞進了弗朗茲中校的懷裡,他們的對話中終於有了些人味,「你要的香菸,弗朗茲,要現在去看看這批貨物嗎?還是歇一會兒再去。」

弗朗茲迫不及待地打開鐵盒,從裡面抓出一隻破損的煙,撕破煙紙就把菸絲往嘴裡倒,腮幫子鼓動著,用力咀嚼口中的菸絲,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嘴邊流下,他用髒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角,把菸絲和著一口唾沫啐在已經變得泥濘的地上,聲音粗重地說道,「現在就去吧,老是歇,歇歇歇,歇個沒完,我感覺自己都要生鏽了!」

「是嗎?弗朗茲,」鏡頭繞著弗朗茲中校移動,把他和來者的背影一起囊括進去,來人的被比弗朗茲直得多,衣服也穿得筆挺,但又沾了硝煙,似乎是一個剛從戰場上下來的軍官,「我還以為你會有很多活動呢,我可聽前線的兄弟們說了,你這裡就和天堂一樣,每天都有玩不完的花樣,要是戰爭勝利以後,元首還能留幾個這樣的遊樂場就好了。」

他們沒有在乎越來越大的暴雨,身影也在時不時亮起的閃電中如幽靈般若隱若現。

「戰爭勝利?哼,」雨中傳來弗朗茲飄搖的冷哼,他又從鐵盒中掏出一根煙,這次連煙紙也沒有撕,直接丟進了嘴裡,「我情願在前線被盟軍的子彈打死,也好過在這裡腐爛,在這裡待久了,即使是你,也會變成一個和我一樣的,麻木的鬼。」

「鬼?」

「你瞧瞧我,和鬼有什麼分別?」

弗朗茲轉過身,遙遙地向鏡頭望了一眼,深陷的眼窩中仿佛飄蕩著幽幽的磷火,閃電從他的身後劈下,鏡頭迅速推進,將這張惡鬼般的面龐事無巨細地呈現出來——那些發爛的牙床中滲出的鮮血與牙垢混合在一起,將口中那些沾滿唾沫的菸絲裝點得仿佛地獄的熔岩一般,倘若此時有人說他吃人,也不會有觀眾產生半點兒懷疑,那猙獰的表情與和人類迥異的五官令有些觀眾不由得驚呼出聲,但很快,他們便因為恐懼,變得噤若寒蟬。

沒有血肉橫飛,沒有槍炮轟鳴,但戰爭的恐懼已經如同一頭趴在他們身後的看不見的怪獸一般,牢牢控制住每個人的感情。

「親愛的,德……德國人真的,真的和這裡面——」

年輕的婦人摟住軍官丈夫的胳膊,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心中才安穩了一些。

「戰場上的他們……比熒幕上的更恐怖,」小傑克一把摟住妻子的肩膀,低下頭,湊近她的耳邊,輕聲說道,「不怕,不怕,他們已經戰敗了。」

鏡頭迅速後移升空,花哨的運鏡讓觀眾們產生了一種頭暈目眩之感,但這或許正是拍攝者想要的效果,弗朗茲中校和來訪者的背影變得如同路邊的草木一般渺小,鏡頭將他們前方的整片建築群囊括其中,一座四四方方、被鐵絲網包裹的營房,數不清的衣衫襤褸的戰俘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披掛著鏈枷結成走向死亡的方針,在營房的側門,兩個扛著破麻袋一般東西的士兵走了出來,將肩上的重物隨手一丟,觀眾們定睛一看,那竟是兩個不成人形的人。

幾輛被油布蒙得嚴嚴實實的卡車停在營房正門口,弗朗茲中校和他的同伴正在向那個方向靠近,幾個從營地里走出的士兵靠近卡車,其中一人在和車上下來的軍官交談,剩下幾個,則笑嘻嘻地背著槍靠近卡車,摘下肩頭的步槍,像是在玩打地鼠的遊戲似的,將在夜雨中閃閃發光的刺刀捅向了油布。

那邊的聲音完全被嘈雜的雨聲覆蓋,但觀眾們明白,來人所謂的「貨物」,正是一個個鮮活的人。

雨聲驟停,哀嚎聲頓時充斥著他們的耳畔,那些卡車中被像罐頭一樣關著的,不知是誰的兒子,誰的丈夫,又是誰的父親。

……

巴黎的雨越下越大,它並沒有給隱藏地中的巫師們帶來太大的麻煩,他們只是被雨水耽誤了行走,但有越來越多的巫師發現這雨滴的沁人心脾,甚至從躲雨的列車於屋檐中離開,站在天底下,感受著這難得一遇的甘霖。

但它對於一牆之隔的其他人來說,或許被稱為毒藥來說更加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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