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銜尾蛇的甦醒(1/2)
「你是天神,是的,無所不知的天神,無所不能的天神!」
荒蕪的墓地中,點點磷火將周圍的夜色映得慘白,幽綠色的火苗在周圍的灌木叢中燃燒,灼熱的空氣將本是沼澤的這裡炙烤成了龜裂的白地,連深埋地下的種子都被烤熟,散發出混雜著糧食氣味的焦臭氣息。
遠處的村莊也只剩下斷壁殘垣,時不時有哭號聲從夜色中傳來,夾雜著「他來了」之類被恐懼席捲的呼喊,但隨著夜色愈發的濃密,近處的火焰熄滅又在遠處亮起,那些夜色中的聲響被火焰的爆裂聲覆蓋,再也聽不到生息。
低下頭,看到一個身披銀甲的男人趴在腳下,這是這片名叫「戈德里克」的山谷中最後的反抗者了,可憐這個無知的巫師,空有魔法的偉力而不自知,只知道揮舞著寶劍衝鋒,和那些愚蠢的凡人又有什麼區別呢?甚至相比那些愚昧的平凡者,這樣揮霍自己的天分的行為更讓人覺得噁心,這樣的莽夫,究竟是從哪裡來的膽量,竟膽敢從希臘追來「討伐」自己?
「趴在你腳邊的我實在難以看清你深入雲端的面容,看到你頂天立地的威嚴,可是我可以看到,我可以看到你自沼澤跋涉而來時腳下沾染的污泥,看到你華美長袍的下擺被沿途的荊棘劃爛,沾染上枯枝敗葉。」
那人趴在自己腳下,手中的寶劍早已成為了腐朽衰敗、散落一地的生鏽鐵片,原本光鮮明亮的甲冑也已經如同枯樹皮一般,破破爛爛,他的胳膊詭異地扭曲著,暗紅色的鮮血將腳下乾裂的土地沁染成了骯脹不堪的沼澤,可那根被彎折得不像樣子的手臂仍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爬行著,向著那隻樣式古老的龍皮靴子靠近。
一隻枯瘦的、宛如乾屍的手從虛無的黑暗中伸出,牢牢地按在了他的手背上,牽動傷口的疼痛感令他渾身都不受控制地痙攣抽搐起來,血跡蔓延地更快了,在那隻乾枯的手掌後方,一件破爛的黑色長袍正與夜色融為一體,在黑暗中狂亂地飄動著,在它的身後,從滿是墓碑的墳塋中,一個個被黑袍籠罩的怪物破土而出,它們的面目被破爛的兜帽遮蓋,又或許它們本就沒有樣貌這種只屬於生靈的東西。
從那隻黑袍怪物的身上散發出的不只有腐爛的惡臭,還有足夠凍結時間的冰冷,以及對生命、對靈魂的追獵者一般飢餓的貪婪。
「神祇的塑像也會倒塌,甚至連他本身也會在時間中湮滅,他的宮殿會成為盜墓賊的樂園,他的王國也只會成為史書上的曇花一現,他所追求的一切都會在絕望中轟然倒塌,和那些被踩在腳下的芸芸眾生沒有絲毫區別,」盔甲里的人連最後一絲力氣也被圍繞在四周的怪物抽走了,他的聲音也變得氣若遊絲,但虛弱的聲音中,信念的力量卻澎湃到足以刺穿耳膜,「我的女主人托我給你帶句話,罪人,她已經預見到了你的失敗,你必會失敗!哪怕東山再起,也只能品味到苟延殘喘的無盡屈辱!卑鄙的海爾波,世界上怎麼會有卑鄙的神!」
寂靜,連火焰的爆裂聲都難以聽聞。
「你以為你的力量會讓你擁有一切?你以為你用我的族人、我的戰友、我的祖輩的屍體製造出的噁心怪物可以奪走我的心?你錯了,你甚至連我的生命也無法奪走。」
惡臭的怪物將手伸向兜帽,另一隻手探向那人的下巴,看起來竟像是要親吻他。
只是那人的頭剛剛離開地面一點,怪物便將他放下了,他的身上已經沒有了半點兒生氣,甚至連靈魂都於瞬間崩潰消散,正如他所說,他了解了自己,讓站在他身前的「天神」連奪走他生命的權力也失去了。
怪物拉上了它的兜帽,將貪婪的目光投向了這片墓地中唯一站著的人,那是它唯一可以聞到喜怒哀樂的生命,鎧甲里的屍首於它而言,和路邊的石頭已經沒有任何分別。
真是無聊。
耀眼的火焰從倒地的男人身上升騰而起,點亮了他周圍積成水窪的血泊,像鏡面一樣平靜安寧,甚至這血色也能為映照出的東西憑添一抹妖艷的紅色,乳白色的魔力從鎧甲的縫隙中逸散而出,被某種難以感受到的引力吸入了長袍。
低下頭,鮮血中浮現出一張俊美年輕的臉,碧綠的頭髮眼睛在猩紅的血泊中呈現出一種妖異的黑色,仿佛那周圍的漫長黑夜一般,綿延無底、無窮無盡。
「嘎!嘎!嘎!」
聒噪的鴉鳴自半空傳來,這隻食腐的鳥面對著綿延百里的焦土,已經餓了整整一周了,此刻看到一具尚未焚燒殆盡的屍體,它再也忍受不住,撲扇著翅膀向著地面猛撲而來,在停到甲冑上的瞬間,一道細小的火舌從鋼鐵的縫隙中鑽出,纏在它衰敗的黑色尾羽上,僅僅眨眼的功夫,它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團轉瞬即逝的火苗。
「嘶嘶……嘶嘶……」
烏鴉連骨灰被黑暗中蟄伏的血盆大口一口吞了下去,緊接著,一雙橙棕色的巨大瞳孔中發出了類似烏鴉鳴叫的氣聲。
「啪啪——」
一具凡人的屍體如何抵擋滅世的火焰?鎧甲很快變得空蕩蕩,只剩下一片空虛的粉末,這是一個人殘留在世上的最後痕跡,任何火焰都無法毀滅的灰燼,在微風的吹拂下,粉末從甲冑的空腔中散出,散落在血泊之中,攪亂了那張妖異無比的面孔。
抬起手,撫摸著自己的臉頰,就像多年前那位不慎吞服了自製迷情劑的巫師納西索斯一樣,只是相比他在水池般垂憐美麗的一幕,眼下血泊里的孤芳自賞卻顯得更加詭異恐怖了,細長的手指緩緩划過臉頰,那些細小柔軟的容貌、吹彈可破的肌膚無一不讓人感到迷醉,從飽滿的肌肉、鮮嫩的皮膚中感受到了闊別許久的年輕,那是多少年來夢寐以求的東西。
只是這種美好依舊會被時間與死亡打敗,為了維繫住它,做什麼都可以。
「皮提亞,你真的預見到了我的失敗嗎?」
撫摸著自己臉頰的人第一次發出了聲音,方才那位刺殺者的襲擊並不能讓他動搖本分,只是男人口中的「女主人」卻激起了他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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