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魚(2/2)
納爾遜收回手掌,用一根沾滿迷失霧的手指輕輕戳了戳塞克斯博士的衣角,他的手指在迷失霧的牽引下竟然毫無阻礙地盡根沒入,塞克斯博士被接觸到的身體竟然像亡者的記憶一般,被迷失霧輕而易舉地溶解了!
「是……記憶嗎?」
納爾遜收回手指,塞克斯博士身上的破洞,與常見的乳白色煙霧狀記憶不同,他的身體內部是一幅幅閃現的畫面、一句句自傳般的句子,甚至傳出了令納爾遜感到身臨其境的聲音。
他嘆息一聲,頓時明白了塞克斯博士在沒有靈魂的情況下「復活」亡妻的依仗了,拋開立場與蜷翼魔事件始作俑者的身份不談,納爾遜不由得對他的智慧升起了濃濃的敬意。
「你根本不懂靈魂的本質。」
納爾遜如同走馬燈一般迅速通過破洞觀看完了塞克斯博士的一生,得益於那一千多靈魂的饋贈,也得益於他對感受他人記憶這件事已經輕車熟路,在第二塞勒姆甚至積累了豐富的確定「旁觀者」定位的經驗,這令他不再會像之前一樣容易沉浸在別人的生命中,他很快掙脫出來,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塞克斯博士因其所掌握的不完全信息而為「塞克斯還原」帶來的最大漏洞,「所以你選擇以記憶作為載體復活,只要一個人擁有另一個人完整的記憶,那麼他就擁有相同的經歷、相同的知識與相同的意志,記憶的主人就相當於得到了永生——可這是錯的,你只能獲得一個扭曲的或者虛假的靈魂,它脆弱不堪,一戳就破。」
塞克斯博士無法對外界給出任何反饋,他只是不住地在喬昆達耳邊低語著。
「你的記憶藏在你的親生女兒喬昆達·塞克斯的腦海最深處,為了保證她能夠看懂,你甚至將記憶魔法的形式改變,她的精神常年被不屬於她的記憶折磨,這導致了她近乎病態的戀父情結,甚至在面對一面之緣的陌生人時都能很快移情……」納爾遜皺著眉頭宣讀,「在當年你死後仍然受盡折磨的妻子回家報仇時,你在她的腦海中埋下了一個念頭——將『塞克斯還原』傳承下去,她會以為這是賦予魔力的神奇魔法,但實際上,你的記憶就會擁有一個得以復活的新載體,真是好惡毒的魔法,連機會都要利用那些來之不易的善意。」
納爾遜伸出手,像疊羅漢一樣搭在塞克斯博士的肩膀上,輕輕鬆鬆地扭斷了他的脖子。
「哈……哈……」
身體的破洞令塞克斯博士的記憶無法像他設定的那樣播放下去了,他只能通過喉嚨發出難以辨別的嘶吼,珍珠色的蒸汽從破洞中緩緩湧出,頃刻間就被饑渴的迷失霧吞噬。
「你甚至刻意將喬昆達·塞克斯培養成了一個頭腦簡單的女巫,我本以為她只是單純的不諳世事,後來覺得她又蠢又壞,到現在,我明白了,你為了自己的妻子能夠在喬昆達的載體上完美復活,不僅培養了她對你的依戀,甚至刻意地削弱了她獨立思考的能力……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切都是你那位情願燃盡生命也要生下喬昆達的妻子願意看到的嗎?」
塞克斯博士的身影頓了頓,納爾遜一瞬間以為他要以記憶體的形式衝上了給自己一拳,可那也只是剩餘的記憶量無法維持他人的形態了。
塞克斯博士的身影無聲地崩碎,露出了被他的身軀遮擋的喬昆達靈魂真正的面貌——一株薔薇花藤正趴在她的後心汲取鮮血,在心臟的位置是一個空洞,屬於塞克斯博士的記憶正在緩緩地逸散出來。
一滴滴乳白色的鮮血被薔薇花從喬昆達體內抽出,又在張牙舞爪的藤蔓上滴落,她的靈魂這些年來一直都在補給背上的「父親」。
「真是變態啊……」
……
喬昆達的眼神恢復清明,她突然感到自己的精神輕鬆了很多,難道這就是念頭通透的好處嗎?她望向納爾遜愈發英俊的側臉,正在偷看時,卻被納爾遜突然的話語聲嚇得差點跌進湖裡。
「哦,小妞,如果你活到我這個年紀,就會發現,世界上並沒有什麼事情是值得動容的。」
納爾遜聳聳肩,將魚竿收回身邊,捏住細麻繩搓出的紅線,將冰面下的活魚緩緩地拽了上來,經過冰冷湖水的浸泡,麻繩變得猶如鋼絲般鋒利,在他布滿老繭的手上留下一條條鮮紅的印記。
喬昆達蹲在他的身邊,用雙手捧住下巴,眨著眼睛盯著已經在冰面上切出一道深邃丘壑的魚線,收魚的過程有驚無險,不一會兒,納爾遜就從冰洞中拎起了一條點綴著紅斑的漂亮鮭魚,他如法炮製地將魚丟到冰面上,和它的前輩一樣,鮭魚撲騰了幾下,就硬邦邦、直挺挺地被凍住了。
「你有口福了,小妞,」納爾遜用一張破抹布擦了擦手,熟練地把魚鉤掰正串回剪開的線上,掛上魚餌,將它丟了回去,「每年的這個時候,安大略湖的鮭魚與鱒魚都會洄游到上游的溪河產卵,但是今年冬天來得太早了,這些等著生子的魚群並沒有找到回去的路,所以都聚在湖邊,比往年都要肥美。」
「洄游?為什麼?這片湖裡水藻之類的食物不夠豐富嗎?」
「往年倒是像你說的,但是近幾年,尤其是我女兒出生以後的這幾年,南邊的工廠每天都在往湖裡倒些黑水,反倒是讓浮游生物更加豐富了,」納爾遜轉過頭,像老裁縫教訓學徒一樣,白了喬昆達一眼,說道,「就你這還說自己是什麼神奇動物飼養世家呢,小妞,就這水平?」
「是啊,」喬昆達忽然輕笑一聲,張口就來,「其實剛剛您猜對了,船先生。」
「什麼?你們家傳動物飼養技術很一般嗎?」
「其實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大女兒,因為去伊法魔尼讀書導致你被消去了記憶,」喬昆達握緊拳頭,緊咬嘴唇,睜大眼睛說著瞎話,「所以我才對這一切那麼熟悉,我找到了讓麻瓜變成巫師的方法,一刻也不敢停息,就來找你了,船……爸爸。」
說到「爸爸」時,她羞愧萬分,幾乎就要從那個冰洞裡跳進去。
「?」
船爸爸感覺自己要頂不住了,他手一松,魚線連帶著魚竿衝進湖裡。
「是這裡嗎?」兩人身後不遠處的松林中忽然傳來交談聲,一個女人在林中高談闊論,「不錯的地方,很漂亮,怪不得能養出那麼冰雪聰明的孩子,長角水蛇會眷顧她的。」
「他們來了,船先生!」喬昆達焦急地抓住納爾遜的肩膀,但她只稍稍恢復了一些的身體卻連隨從顯形這種簡單的魔法都做不出來,「他們一定會消除你的記憶,美國巫師不會讓麻瓜與巫師接觸,你永遠都看不到你的女兒了!」
「請問您是勞莉爾的父親嗎?」帶著笑意的女聲從身後傳來,「感謝您為國會培養出了這樣天資聰穎的女巫,我們是來帶您去見她最後一面的。」
「如果真是這樣,」納爾遜一把握住喬昆達的肩膀,低聲說道,「你和我接觸也是違反規定,快跑吧……喬喬。」
喬昆達轉過身,望向來人,舉起魔杖,看起來還想反抗。
來著看到女巫和魔杖,都訝異地挑了挑眉毛。
「除雪的小女巫,」納爾遜樂呵呵地按住了她,「你那兩下三腳貓的功夫,連魚都打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