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科儀(2/2)
雖說一身道袍使火銃時給燒的破破爛爛,先前又被那青衣女子劃開了數道破口,顧軒還是循矩整肅了一番衣冠。
隨即摒棄雜念,凝神聚氣,手持蒲縣令方才書寫的祭文,一字不遺誦讀而出:
「維
天寶十五載四月廿九,豫州路膠寧府轄正陽縣內,御賜同進士出身,翰林院編修蒲新遠謹陳祭儀,享於幞頭山中亡靈及拘於邪僚陰九江術下陰魂曰……
謹陳牲禮,各薦庶饈。
伏惟
尚饗。」
念過正陽縣衙為這些陰魂準備的祭文,顧軒腳踩罡步,手持章表符籙,口中默念經文: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秘篆玄符,束魂送鬼。所誅無蠲,萬精摧落,掃蕩妖氛,德合乾坤……」
行過一段科儀,顧軒引燃手中章表同蒲縣令知會一聲。
便有差役端食斛漿桶,將早前準備好的晨時甘露,百家糙米等從桶中舀起撒向天空。
這滿山的遊魂雖未墮入餓鬼道,大多也都是無人祭祀的孤魂野鬼,用這些放焰口用的施食甘露將其召引聚來,也算是變相投其所好。
不多時,隨著符簡做煙,章表燃盡,山頭眾人齊齊打了個寒顫,那種冷不是晨昏交轉時霧氣帶來的濕冷,而是一種滲入毛髮體表的陰冷感。
顧謹修幾人經歷了昨夜一番兇險經歷,對鬼魂邪祟這類事物也有了一定的接受能力。
警惕中竟然夾雜著幾絲興奮的意味,凝神看向茫茫山野,等了半天卻依舊連個鬼影都沒瞧見。
蒲縣令和一干捕班民壯心頭驚懼,身形動作也不免有了幾分惶然,不知何時已經齊齊躲在了正開壇做法的顧軒身後。
山間眾人靈根未具,雖說感覺周圍涼意森涌,陰氣開闔卻瞧不見任何異常。
可落在喚起眼神監靈生的顧軒眼中,這漫山遍野間都是形形色色,狀貌可怖的死鬼陰魂。
「看來陰司鬼差單只勾去在義莊中作祟害人的凶鬼,打入了楚江王治下『剝衣亭寒冰地獄』,這山間芸芸遊魂孤鬼之多,今日開壇做法也算一樁造化功德。」
顧軒心中暗慨一聲,掐了個法決拾起桌上給亡靈準備的生天功據,一張張投入火盆之中。
山間眾鬼瞧見顧軒竟然願意損耗法力替他們開壇超度,不論生前死相多麼兇惡可怖,皆是跪下叩首致謝,規規矩矩排著隊來領那生天功據。
偶而有幾個鬼體凝實,仗著凶煞戾氣想要直接插隊搶奪功據的,叫顧軒手持柳條抽將過去。
登時便給打的慘叫不已,連周身鬼氣都稀薄了些許。
不多時,一身血紅嫁衣,斂了死相的韓蓮生也行至法壇前。
她目光柔和,盈盈如月,許是知道人鬼言語難通並未多言,只是矮身朝顧軒行了個萬福。
剛領了生天功據轉身要走,卻被顧軒出聲叫住。
「姑娘留步,且慢先行!」
顧軒現今法力不夠,行使眼神後無法同時召敕心神煥陽昌,只得摸出個黃泥塊模樣的東西塞進嘴中一陣咀嚼。
隨即他將一張蓋著陰司大印的牒文燒遞給韓蓮生,再開口時字音已是咿咿呀呀,嘟嘟囔囔的連篇鬼語:
「這是我昨夜入幽冥時從豫州城隍那裡討來的牒文,姑娘持此過陰司關卡盡可坦行,不受鬼卒盤剝要挾。」
顧軒此舉並非一時起意,除了對眼前這個苦命女子的憐惜嘆晚,更多的則是感其相助之恩。
昨夜他與屍鬼惡鬥之時,幸賴主魂韓蓮主魂沒有為虎作倀,否則有了鬼氣怨念加持,那泡過符水的鐵砂也不一定能破開屍鬼軀殼。
語罷,顧軒又是輕嘆一聲:
「我道行低微,行科儀超度尚可,卻無力在陰魂輪迴投胎之事上開壇相助,姑娘生前若有未了心愿可一併告知,我自會盡力相圓。」
一裘鮮紅嫁衣的韓蓮生默默立在一旁,先是微愕,片刻後兩行清淚自眼眶滑落。
「小女子能得遇真人此生幸矣,別無他求」
韓蓮生眼上淚痕猶未乾涸,卻是笑意莞爾。
那雙原本死寂無光的眸子裡,此刻終於又迸發出幾分少女二八年華時該有的俏皮活潑來。
她揪起那身大紅色鳳冠霞帔,娉娉裊裊墊腳轉了一圈,這才瞧著顧軒嫣然而笑,像是要將他那張面孔刻進靈魂里。
「花開花謝,滾滾紅塵,只願來世容貌如舊,到時候,小真人可一定要認出我來啊。」
灼日破曉,煌煌泱泱。
韓蓮生的魂魄逐漸變得稀薄暗淡,直至化作漫天螢光,隨著濕冷微風絲絲縷縷消失在天地之間。
世間眾生芸芸,縱使道門黃紫天師,儒家君子賢人,又有幾人能夠福緣深厚到再世而遇。
顧軒沒有回答這個答案,或者是不知怎麼回答。
他只是站在霧靄氤氳的晨光里微微頷首,同她作揖相別。
「若無意外,此生再難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