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世道(1/2)
正陽縣南街。
鎮子上的百姓才天破曉天兒起來,燒過些麵湯喝罷,撐開門擋潑那殘湯。
忽聽的一人喊叫聲由遠及近,自南街口一直罵了過來。
「好嘛,老汪家百十來兩娶回來個賊賤人,潑賊婦……」
驚天動地的喊罵聲直到南街十字路口畔才停住,俄頃又轉為一句不厭其煩的叫嚷聲。
「好嘛,好嘛。」
「老汪家三媒六娉,足金足禮娶回來個千人騎,萬人壓的賤潑賊……」
住在街面上的人都好奇探出頭來,相互交頭,用只有自家那口子能聽到的聲音絮絮低語。
時而指向那個叫罵的身影,不知在談論從哪家又傳出的逸聞軼事。
這樣詭異的局面終是被韓家棺材鋪里,一個揭起布簾出來潑殘湯的男子打破。
那個一身腱子肉精瘦黢黑,在韓家棺材鋪學徒的大弟子邊收了湯盆,一塊塊卸去店面門前的夾板,邊得意的應聲道:
「早說過嘛,我那師妹早同別人廝磨在一起了。」
「人家郎情妾意,打情罵俏的時候汪公子還不知道在哪耍錢,能不是個萬人壓的賤潑賊嘛!」
十字街正央叫罵的那個錦裘公子聽了他這話,更是瞬間步伐踉蹌,猶如吃了記蹬心拳一般。
剛想上前同那精瘦漢子理論,被他惡狠狠瞧了一眼當即心尖打鼓,又尋思我若與這糙漢子動手准討不得便宜。
只得狠狠嘲地上啐了一口,怒罵道:
「徐麻子,你這做壽材的腌臢東西別得意,人是你們韓掌柜嫁到我們汪家的,到底是與你們鋪里那個學徒通的姦情,你心中自是曉得……」
錦裘公子正在叫罵,忽瞧得那精瘦漢子抄起一扇門板朝他殺將了過來。
滿街不堪入耳的叫罵聲頓時停了下來,轉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後,錦裘公子連滾帶爬似的逃出了南街。
…………
汪家後院,身著繡荷女紅褻衣的新娘怔怔呆坐在剛剛度過一夜的新房裡。
她聽見汪家二郎那惡毒的咒罵聲自前院不停傳來,猶未乾涸的淚漬上又新填兩行清淚。
昨日新婚之夜,汪家二郎在婚床與她巫山雲雨之後便翻了臉。
扯著她的頭髮辱罵她是個爛蹄子,下流沒剛性的粉頭娼婦。
夫家牆高院深,縱使百般屈辱也無言辯解。
她以手拭去那繡榻上抹刺眼的血漬後絕望的閉上了雙眼,料定自己今生在這高牆朱門的汪家決計是沒法好生過活了。
慢慢的,汪家內院裡汪二郎的撒潑扯皮聲變成了滿院下人們的絮絮私語和公婆的叫罵,嘈嘈切切一齊湧入新娘耳簾。
她起身鎖緊婚房的木門扃鍵,又取出出嫁頭天阿爹為她準備的那身大紅色鳳冠霞帔穿上。
接著她咬破中指,將被逼出嫁之時,師哥教給他的咒語符圖一絲不苟畫在汪二郎牽她進入汪家大門的那條紅綢子上。
做齊這一切後,她將那根紅綢子搭在樑上挽成套環,毫不猶豫的將脖頸塞了進去。
不多時,汪二郎和幾位家丁提著一隻臭氣洶天的豬籠,罵罵咧咧湧進了後院。
「嘎吱…」
一聲叫人牙酸的門響過後,兩隻懸在半空的繡花紅鞋隨風一陣晃蕩。
汪二郎順著鞋尖抬頭望去,新娘子那雙眼翻白,長舌耷拉的恐怖死相瞬間映入眼帘,嘴角似乎帶著一抹詭異的笑容直勾勾盯著他。
「鬼啊…」
汪二郎當即慘叫一聲,眼前一黑直接被嚇到昏死了過去。
………
正陽縣城廓外,一個黑袍寬體的大漢身負一張碩大的子母連機弩,正擠在人群里瞧那城牆上的布告。
身後不遠杵著個緋袍鐵冠的道人,腿纏青色絞布,腳踏多耳麻鞋。
只須兀自立在那裡,便自有一番行如風,站如松的神仙中人風采,引的來往少女不時側目羞澀而視。
另有一個身著高裝巾子的儒生,嘴裡叼著塊薄餅,正蹲在地上翻看著手中青瓷紙皮的《十三經註疏》。
這個奇怪的組合自然正是在那燕支山中伏虎降妖的顧軒一行。
那日要下山前,燕獵戶覺得光憑几縷虎妖的毛髮去縣衙領賞不大靠譜,貿然剖取齒牙又恐傷了整向皮相。
便索性又在顧謹修書篼里尋了筆墨皮紙,將那大蟲前後雙蹄給拓印了下來,這才拖去窩棚草草遮掩了一番尋下山來。
顧軒原本打算去牽了自己那頭青驢再走,怎料那畜生入了山林竟是逛野了性子。
躲在林子裡遠遠的瞧著三人,任憑他怎麼叫喊都無動於衷。
弄的顧軒是追也追不上,抓又抓不到,只得惱罵一聲犟驢後舍了青驢,悻悻然行下山去。
一番奔波又是數日,風塵僕僕的幾人這才行至了正陽縣內。
顧軒和顧謹修二人候在城外的草棚里,正與店家要了些茶水吃食歇著。
遠遠瞧見一隊壯班衙役按刀環伺,鑼鼓淨街後提著幾張布告,張貼在了那處紙屑斑斑的城牆上。
不多時燕獵戶從人群里擠出身來,飲了碗茶道:
「萬幸那捕虎的黃榜還在牆上,不然就如今這等渾濁世道,咱三免不了又是一番空忙活。」
顧謹修赴京趕考在即,如今心思全在手中那本聖人經典上,偶爾抬頭應答也是滿不在意。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燕大哥還怕那正陽縣令漫天過海,抵賴賞銀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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