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世道(2/2)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燕大哥還怕那正陽縣令漫天過海,抵賴賞銀不成?」
燕獵戶卸下身上的弓弩,尋些吃食塞進嘴裡,含糊不清笑罵道:
「郎君是一心只讀聖賢書的舉子,哪曉得我們這些窮苦百姓在縣衙里討口吃食有多少艱難。」
顧謹修放下手中的書籍,俄而長嘆一聲:
「九州各地硝煙四起,攻伐不斷,可嘆這興亡更迭還不是苦了天下百姓,如果有朝一日我能主持中樞,必定學那郭令君挽狂瀾於既倒寰清宇內,還眾生一個清白世道!」
「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
燕獵戶聽他說的慷慨也忍不住熱血激昂,猛張飛似的壯漢居然張口吟起詩來。
說著端起一個茶盞塞給他,高聲道:
「郎君好志向,若真有那麼一日,燕某定當在軍前效鞍馬之勞,今日權且以茶代酒,你我盡飲此盞!」
兩人說道激憤處開始義氣風發指點江山,唾沫星子飛濺中連店家端來了飯食都沒發覺。
恰逢顧軒在攤販處沽酒回來。
他接過店家手中的吃食默默放下,並沒有去打擾正在互訴衷腸的兩人。
雖然他的思維習慣大部分還停留在現代人的基礎上,無法與這兩人的志向產生共情。
可這並不意味著他對顧謹修、燕獵戶這類心懷修身治國平天下的志士文人沒有高山仰止之意。
無他,雖身不能至,然心嚮往矣。
顧軒也不忙著用飯,等到兩人淋漓痛斥了一番比如朝局腐朽,民生凋敝之類的言語,才跟燕獵戶詢問道:
「先前瞧見衙役又在張榜布告,不知正陽縣官府又有什麼見諭?」
燕獵戶夾了幾口吃食,悠悠感慨道:
「現今世道綱常崩壞,妖鬼橫行,這不城南的汪員外家剛屈死了新婚兒媳。」
「這幾日又連著出了兩起命案,街坊都說是那汪韓氏死的慘烈鬧的祟,如今汪家正張榜請人驅邪消災了。」
顧軒愕然,他雖已適應了這個命如草芥的封建時代,可乍然聽到這種慘事也難免生出幾分怵惕惻隱來。
「那汪韓氏真是可憐啊,聽說是在新婚夜後自己吊死的。」
幾人正說著話,恰逢店家前來添些餅饃,順勢接過話茬:
「那汪家也是心狠,萬貫的家財就打了口薄皮棺材將人草草埋了了事,當天便舉家躲到了鄉下,要是心裡沒鬼又怎會這般行徑。」
臨桌一位跟店家相熟的食客聽的連連點頭,轉過身來為幾人解惑,悲憫道:
「客官有所不知,前兒個韓家棺材鋪的大學徒和汪家老二一併叫人給掏走心肝,現在鬧的人心惶惶的,街坊都說是那汪韓氏的鬼魂前來尋仇殺人。」
那店家倒像是個不怕事大的,瞧見顧軒身著道袍,就著添茶的空擋笑道:
「聽說那汪員外死了個兒子後害怕自家絕戶才出銀錢請官府張了黃榜,小真人若是有把握,這份驅邪的營生倒也接得!」
顧軒也不應答,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如果真的是新婚之夜屈死的鬼魂鬧祟,必定在怨念蒙蔽下凶煞無比。
他不是那急公好義的宋公明,雖說通過圖鑑冊子掌握了些符籙道術,可也並不想去摻和這些朱門富戶家裡的倒灶爛事。
接連月餘風餐露宿,如今他只想找個歇腳的地方,酒足飯飽後倒頭睡他個昏天地暗。
至於前幾日在燕支山里冒險救下顧謹修和燕獵戶二人。
一來是他雖沒那普渡世人的宏願,卻也不是見死不救的冷血之徒。
二來玄門中人財法侶地中當屬財字打頭。
如今他手中的符紙法器都已所剩無己,確實需要捕殺虎妖的這筆銀錢去購置一些物件。
可那汪家聽來純屬是自己造下的孽債,這種腥臊事給再多銀錢他也不想沾染。
顧軒也沒多想,結過帳後正要帶著兩人進城,遠遠的就看到黑壓壓一片百姓從城廓那邊涌了過來。
「顧兄,他們這是做甚?」
顧軒見顧謹修指了指他身上的緋袍魚冠不說話,燕崇風也結結巴巴的,心頭當即湧上股不妙的感覺來。
「小真人,這些百姓,他們,他們……」
燕崇風剛要解釋,茶棚攤子邊突然烏泱泱圍過來一群縣民。
「小真人,活神仙!」
「救救我們縣的百姓吧……」
「救救我們吧小真人,以前晚上還能買些燒餅添個進項,現在夜夜宵禁,這麼下去可怎麼了得…」
「是啊,我家那口子就整個半夜挑金汁子的營生,見天的米缸就要空了,家裡還有兩娃,小真人您是玄門高士,發慈悲救救我們吧。」
顧軒看了看茶棚周遭圍過來那群不停同他作揖甚至下跪的縣民,以及好幾個躲在父母身後怯生生瞧著他的孩童。
剛湧上心頭的那點氣性也不由甩去了九霄雲外。
他蹲下身子,將一塊薄餅掰開後分給幾個幼童,捏了捏他們的小臉後扶起那些下跪的身影,笑著說道:
「各位鄉鄰切莫行此大禮,有機會的話,小道進城後會去鬧祟的地方瞧上瞧。」
顧軒被縣民們又是下跪又是磕頭弄的手忙腳亂,才扶起老的小的又俯身拜了下去,他一個現代人哪見過這種場面。
也只得用這種模稜兩可的回答打發了千恩萬謝的縣民,等剛一轉身,才強撐起的那點豪情瞬時就跨了下來。
「你是道士咋了,一不會飛天遁地,二不會架海騎鯨的,你說你裝這逼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