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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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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燭火明明滅滅,光影在樑柱間游移不定。

范逢就那麼坐在黑暗中,枯手置於案上,指尖微微蜷曲。

那雙失明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可他的姿態卻像是在等待什麼必然到來的東西。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殿外隱約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沒有回應。

范逢等了很久,久到跪伏在地的宮人們以為他睡著了,久到案上的燭火又滅了幾盞。

「仙人」

他才略顯悵然的輕聲道了這麼一句出來。

像是感慨,又像是詢問。

但無論如何,這兒都沒有半點回應。

「難道是我想錯了嗎?」

范逢有些遲疑,但片刻後又是摸索著找到了那捲遺疏。

握住了這份遺疏的瞬間,范逢的懷疑便消失的乾乾淨淨。

他們合作了多年,也可以說明爭暗鬥了多年。

在沒有比他們更了解對方的人了。

所以,這定然是仙人回來了。

但仙人卻不願意見他。

那便說明,仙人對他的失望,遠比他自己想像的要大的多。

一念至此,范逢頹然無比,心氣好似全無。

本就是耄耋之年的糟老頭子了,如今這麼一來。

更是一副行將就木的樣子。

僵持許久後,他方才勉力朝著下面的宮人們揮手道:

「都退下吧。我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為首的太監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叩首,帶著一眾宮人膝行退了出去。

腳步聲遠了。

殿門被輕輕合上。

整座大殿徹底安靜下來,只剩幾盞燈火在裡面明滅不定。

范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開始想一些很久遠的事。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他還不是魏公,還只是一個屢試不第的老儒生。

他當時唯一有的還算湊合的物件,就是他的錦袍。

那是他爹娘,為了讓他科舉時有個樣子,咬牙置辦的。

料子是市面上最便宜的土布,染了兩回色,從靛青褪成灰藍,又從灰藍褪成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他穿著它考了多少年的試,他自己都記不得了。

就記得那錦袍早就洗的發白了。

就記得他從壯年考到老年,從黑髮考到白髮。

每次放榜,他都擠在人群里仰著脖子看,看完一遍再看一遍,看到眼睛發花,看到周圍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卻從來沒有他的名字。

六十歲那年,妻子把最後一隻下蛋的母雞殺了給他補身子。

說吃飽了再考。

他端著碗,帶著肉的骨頭咬不動,嚼了半天又吐出來,滿嘴血腥。

最後嘆口氣,把剩下的都給了旁邊眼饞無比的孫輩們。

他那時候想,這輩子就這樣了。

一個差不多瞎眼的老童生,巷口賣豆腐腦的見了他都繞著走,怕他賒帳

他不恨誰,也沒有恨誰的膽子,他從小就膽小如鼠。

自己都知道自己是個難堪大用之輩。

他就是不明白:讀了幾十年書,怎麼連口飽飯都掙不來?

也是那一年,他居然中了!

雖然只是有了進京的資格,雖然自己也知道去了也不過是浪費錢財。

可說到底也是六十年來頭一次!

可謂圓夢!

他六十年的人生中,他把所有的力氣都花在了一件事上。

不是治國平天下,不是匡扶社稷,只是想在榜文上看見自己的名字,只是想回家的時候,能跟妻子說一句:中了。

就這麼簡單。

可現在,坐在黑暗中的范逢忽然想:

如果那時候有人告訴他,你會成為魏公,你會執掌天下,你會坐在這個大殿裡批閱奏疏,你會他會信嗎?

不會的。他會以為那個人在打趣他,然後便會因為膽子小,又身老體弱,一事無成,而諂媚陪笑。等到對方笑夠了,他才會低下頭,縮著肩膀,快步走開,像一隻受驚的老鼠。

記得那時候,他去好一點的地方吃飯,連多找的兩文錢都不敢要,你讓他執掌天下?

痴人說夢,不外如是!

可仙人偏偏選中了他。

仙人給他開天眼的時候,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激動。

那一刻他想的最多的,便是一個:為什麼是我?怎麼能是我?

後來他想了很久,想出了一個答案:

也許正是因為他是那個樣子。

一個六十歲的老儒生,沒有根基,沒有門生,沒有野心,只有一雙快要瞎了的眼睛和一副畏畏縮縮的骨頭。

這樣的人,用起來最放心。

天子是這麼想的,仙人也是這麼想的。

可他們忘了一件事。

一個畏畏縮縮的人,一旦不怕了,會比任何人都可怕。

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一旦有了,會比任何人都貪。

他這輩子,從沒想過會得仙人垂憐。

他這輩子,從沒想過會執掌天下。

他這輩子,只是想在榜文上看見自己的名字。

僅此而已。

是而,他變賣家財,一頭撞入京都,只為不讓餘生留下遺憾。

可哪裡想得到,這一去,居然就成就了如今的魏公?!

如今的巨奸范逢?!

慢慢的,他摸索著站了起來。

繼而用盡氣力的朝著眼前嘶吼道:

「我錯了,我的確是錯了,但你們,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錯的更多!」

「是你們選的我!」

「是你們把我扔到了我絕對不能去的位置上!」

「是你們讓我看到了我不該看的東西!」

「所以錯的最多的,是你這個仙人,還有你這個天子!」

說罷,他好似氣力耗盡般癱坐下去。

繼而道:

「所以你們不能全怪我,不能全怪我!」

殿內一片死寂。

范逢癱坐在椅上,胸口劇烈起伏,那張老臉上涕淚橫流,渾然沒有半點魏公的威嚴。

他就那麼癱著,像極了當年那個縮在巷口的糟老頭子。

但他還在繼續說著:

「你們也不能全怪我們范氏一族,畢競我能怎麼辦,我一個考了這麼多年都考不中的老東西,卻能一直考下去!」

「不是家中幫襯,怎麼可能?」

「他們就連我要變賣家產去京都圓夢,都是答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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