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求仙人賜見(1/2)
范逢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不停迴蕩。
跪伏在地的宮人們不敢擡頭,也不敢應答。
說他真的瞎了,誰人有這個膽子?
更何況還是在白展自縊而亡的這般時分?
甚至於,他們都在擔憂,魏公會不會為了保密,而下令誅殺他們!
畢竟,三公的格局已經改變了,本來還算是魏公范逢和晉公張謬的雙雄對峙。
朝中勉強有個格局。
可現在魏公卻直接瞎了。
他們雖然只是出不了宮闕的宮人,可到底也是侍奉天子的,正所謂伴君如伴虎。
什麼事情會導致什麼發生。
他們還是看的清的!
「燈。」范逢又開口了,聲音乾澀如枯木,「掌燈。」
宮人們手忙腳亂地點亮了殿內所有的燈燭。
一盞,兩盞,十盞,二十盞。
不過片刻,整座大殿便被照得亮如白晝,燭火在銅燈上跳躍不停,將一切映得金碧輝煌。在以前,這是范逢最喜歡的一幕。
幾乎每晚,他都要在這兒靜坐許久,方才滿意回宮。
如今,卻是什麼都看不見了!
「魏公,燈已、已經掌好了。」
為首的太監聲音發顫。
范逢緩緩轉頭,面朝太監說話的方向。
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又像什麼也沒看。
「亮嗎?」
「亮..亮極了,魏公。」
「那為什麼我什麼也看不見?」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失明的人該有的語氣。
可正是這種平靜,讓殿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太監的膝蓋一軟,猛然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魏公饒命,魏公恕罪啊!」
「恕什麼罪?」范逢忽然笑了,「是你們弄瞎了我的眼睛?還是你們請仙人收回了這份恩賜?」他站起身,動作很慢,兩隻手撐著案沿站起來之後,他習慣性地低頭去看案上的奏疏。
那封白展的遺疏還在上面,墨跡已干,字字如刀。
可他什麼也看不見了。
看不見白展的字,看不見那行「臣負蒼生,尤負少年」,也看不見自己方才批閱奏疏時留下的硃砂。硃砂。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從天子手中接過了這個國家的清晨。
那時候他站在寢宮外的階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見虎口處沾了一點硃砂,猩紅刺眼。他用拇指去擦,越擦越花,最後整隻手都染上了淡淡的紅色,像是沾了血。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看見的是權力。
現在他什麼也看不見了。
愣了許久後,他有些頹然的又坐了回去。
「傳張謬。」
他說。
張謬來得很快。
他是范逢最得力的盟友,也是三巨頭中唯一一個真正掌握兵權的人。
與白展跟自己不同又相同的是。
張謬也和他們一樣,一開始都是赤膽忠心之輩。
只是三人合力謀國之後。他們會遮掩遮掩自己的行為,試圖讓這一切顯得好看點。
但張謬從不掩飾自己,也從不做任何多餘的事一一比如寫一封認罪書什麼的。
他入殿時腳步很急。顯然這個男人在聽說了白展的死訊後,也慌亂了起來。
可當他看見范逢坐在黑暗中的模樣時,腳步驟然停住了。
殿內的燈燭已經滅了大半。
不是宮人滅的,是范逢自己下令滅的。
「既然看不見,點著也是浪費。」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無比,像是在說什麼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張謬在殿中站了片刻,沒有說話。
他皺眉打量范逢的眼睛。
現在那雙眼睛睜著,瞳孔散著,目光虛落在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也並未從他的臉上看出該有的驚慌。
只能說多年身居高位下,的確是讓這個屢試不中的老儒生像個樣子了。
可張謬跟范逢共事已久的他看得出來,那種安靜底下還壓著什麼。
只是究竟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麼,他就說不清了。
他很早之前,就已經看不透這個突然頓悟的老儒生了。
「魏公。」張謬抱拳,聲音壓得很低,「您的眼睛?」
「瞎了。」范逢乾脆利落地說,「大約是一個時辰前的事。我看完白展的遺疏,忽然有陽光刺進來,然後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張謬皺眉:「仙人賜的天眼,怎會如此?」
「天眼?」范逢忽然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張將軍,你信這世上真有仙人嗎?」
張謬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因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一一仙人當然存在,否則范逢的天眼從何而來?否則那些白日斷案、夜間審鬼的傳說從何而來?
否則天子當年為何偏偏選中這個屢試不第的糟老頭子?
可范逢的語氣,分明是在說另一件事。
「白展的死,你怎麼看?」
范逢忽然轉了話題。
張謬沉默了一瞬。
「自縊。認罪。不像是他做得出的事。」
「所以呢?」
「所以要麼不是他自願的,要麼..」張謬頓了頓,「要麼他知道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知道了足以讓他悔罪的事。」
范逢緩緩點頭。
他的臉隱在暗處,看不清表情。
「你覺得,」范逢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好似怕驚擾到什麼,「仙人會不會也在看著我們?」張謬的眉頭擰了起來。
「當年仙人給我開天眼,說是讓我辨忠奸、觀陰陽。可你知不知道,開天眼需要什麼?」
范逢不等人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需要神仙血。仙人親手誅殺了一位大修士,當著我的面取了他的血,抹在我的眼瞼上。」「那一刻我聞到了血腥氣,很濃,濃得像是整個人都被泡在了血里。」
「在往後,我就看見每個人的頭頂都有一團光,忠善者是金色,奸惡者是黑色,介於兩者之間的是灰色。」
他停住了,像是在回憶什麼。
「可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他繼續個不停,好似在不好好說出來,他就沒什麼機會繼續了。
「最可怕的是,那些光不是固定的。」
「一個人的頭頂,今天可以是金色,明天可以是黑色。」
「所以我用了很長時間才明白,仙人給我的不是辨忠奸的能力,而是看清人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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