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范逢(1/2)
天光刺破雲層時,整個京都都在議論同一件事。
白展死了。
這個天下最大的權臣之一,死了。
不是病逝,不是遇刺,而是自縊於自家書房。
三尺白綾,端端正正。
最先發現的是管家老吳。
他跌坐在庭院裡,褲襠濕了一片,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直到晨鼓敲過三遍,他才像被人掐住喉嚨似的,發出一聲徹底變調的哀嚎,繼而嚎啕大哭起來。哭得真心實意,只是哭的卻不是他的老爺,而是哭他自己。
權傾朝野的權臣死了會怎麼樣,他眼界太低,看不到。
但他知道自己這種靠著權臣混飯吃的傢伙,定然是沒有活路了。
這不是他撈了多少好處的事情,這是他究竟得罪了多少人的事情。
那哭聲可謂是驚動了整條街巷。
白府上下亂成一團。
丫鬟婆子們擠在廊下,有人哭,有人抖,有人不知所措地原地打轉。
幾個幕僚匆匆趕來,看見書房內的景象,齊齊僵在門口。
案上擺著官袍、官印,疊得整整齊齊。一旁是那封奏疏,墨跡已干,字字如刀。
有人伸手去拿,被另一個人攔住。
「別動,」那幕僚聲音發顫,渾身發抖,「這是要呈御前的。其他人,誰碰誰死!」
最大的靠山沒了,他們也難獨善其身,甚至都不知道下一步要如何是好。
他們都知道白展是什麼人。
三公之一,權傾朝野,門生故吏遍天下。
任何人在他面前都要禮讓三分,哪怕是天子。
這不是給白展面子,是給他手裡攥著的半個朝廷的命脈面子。
這樣一個人,死了。
死在一條白綾上,死在一封認罪書旁。
消息傳入宮中時,天子依舊臥床不起,宮門緊閉。
三公之一的范逢正在用早膳。
昔年天子病重,便托他為輔政大臣,希望仙人為他開的天眼能夠助他辨別忠奸,匡扶社稷。只可惜,人心善變,更何況是一個本就不算君子的人呢?
范逢其人,耄耋之年,昔年屢試不中。
一直到二十年前方才時來運轉,不僅有了進京的資格,還被仙人看中,親自為其開了天眼。從此白日斷案,夜間審鬼,可謂佳話頻傳。
再往後,天子突然病重,臥床三月不起,朝中奏疏堆積如山。
司禮監的批紅一日慢過一日,六部各衙門急得火上澆油。
也是在那個時候,尚且還能說話的天子下了一道詔令:
天子要召范逢入宮,著為輔政大臣。
賜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並准輔政大臣入宮侍疾,於榻前聽政,以免政務荒廢,動搖國本。詔書是天子親自讓司禮監起的,璽印是天子親手蓋的。
病重的天子無法信任任何人,所以,他選擇了仙人開過天眼、能辨忠奸、能觀陰陽的范逢。至少在當時的確是這樣。
從那以後,范逢便住進了武英殿偏殿。
每日清晨入天子寢宮,在龍榻前設一小案,奏疏從此案過,旨意從此案出。
沒人知道天子到底有沒有看過那些奏疏。
只知道,如此過了不到一年,他又持假黃鉞,加太尉。
再過半年,升任司空,錄尚書事,官拜驃騎大將軍。
又過三月,加中書監、大丞相、大司馬。
再然後,不過一月,他便封魏公,兼任開府儀同三司。
第二日,宮中傳來詔書,說天子又著其出入用天子鑾駕,上位相國,總百揆,封地十郡,食邑萬戶。先是一年,然後是半年,接著是三月,最後不過一日。
這速度,快得驚人。
聽完內侍的稟報,他手裡的筷子停了一瞬。
然後繼續夾菜,咀嚼,吞咽,全程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那碟醬菜,他多夾了兩筷子。
「知道了。」他說。
內侍躬著身子退下,走到門檻時,聽見他又說了一句:「把奏疏拿來。」
內侍一愣,正欲說那是白大人呈給天子的,可擡頭看見范逢的眼神,嚇得幾乎跌跤。
那眼神里沒有惋惜,沒有震怒,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和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輕鬆?白展的奏疏很快被呈到他的面前。
未坐龍椅,卻比天子。
范逢展開細讀,讀到一半時手指開始發抖。
讀到末尾那行「臣負蒼生,尤負少年」時,他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殿內寂靜一片,好似死地。
「都退下。」他說。
宮人魚貫而出。
范逢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他還不是如今權傾朝野的魏公,只是一個僥倖過線的糟老頭子,在太學待命時見過白展一面。那時的白展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站在廊下與同僚爭論什麼,眉飛色舞,雙目灼灼。
他說的那些話,什麼「以民為本」,什麼「天下為公」,在旁人聽來不過是書生意氣。
可那個半隻腳入土的糟老頭子記住了。
因為那雙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得讓人忍不住想一一也許他真的能做到。
後來他如魚得水,白展也一路高升。
他以為自己對了,以為當年那個青衫書生真的能撐起半壁江山。
可再後來,白展變了。
變得和所有權臣一樣,結黨,貪墨,排除異己。
同時,他也有些驚悚地發現,自己好像也變了。
初時被天子許以輔政大臣,他謹記仙人教誨,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逾越。
一直到那日清晨,他照常入宮侍疾。
記得他在武英殿偏殿起身時,天還沒亮。
洗漱更衣,拄劍出門,沿著那條愈發熟悉的宮道往天子寢宮去。
寢宮門口,當值的太監見他來了,躬身推門。
殿內的藥味比往日更重,再混雜著龍涎香後,更是沉悶無比,不似陽間,倒似半隻腳入了冥府. .范逢皺了皺眉,在榻前的小案前坐下,將奏疏一本本擺好。
「陛下,」他開口,「今日有六部奏疏共計二十三本,內閣票擬已畢,需陛下過目。」
其實照常來說,該要多的多,只是天子病重,自然要精簡在精簡。
只讓天子過目最緊要的!
往常,他說完這句,天子或點頭,或搖頭,或含糊地應一聲。
可今日,榻上沒有動靜。
「陛下?」他又喚了一聲。
依舊沒有回應。
只有龍榻上傳來的呼吸聲,又急又淺。
像是只剩下了半口氣!
范逢急忙擡頭,看向榻上。
天子睜著眼睛,正直直地盯著他。
那雙眼睛和往日不同,沒了病中的混沌和疲憊,只剩下一種近乎瘋狂的焦急。
天子的嘴張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裡面,堵死了天子全部的希望,也堵死了這個朝廷最後的轉機。
范逢心裡咯噔一下,猛地站起來。
「來人,傳太」
話沒說完,他的手被攥住了。
那隻手,已經瘦如枯枝,可卻抓的他手臂吃痛無比。
他清楚的記得天子的指甲已經嵌入了他的皮肉。
甚至到現在,撩起袖子,他都能看見未能痊癒的瘢痕。
他低頭看去,天子死死握著他的手,然後手指開始在他的掌心裡一筆一划地寫。
第一個字:勿。
第二個字:傳。
勿傳一一不要傳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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