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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怕什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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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斷喝,如同驚雷在耳畔炸響。

白展渾身劇震,一股涼意從尾椎直衝天靈!

那聲音太過熟悉,又太過陌生一一熟悉的是那沂州口音,陌生的是那份年輕。

難以形容的荒唐充滿了他的內心。

隨後又是一絲無法言喻的驚懼悄然而生!

不等他進一步反應。

房門被猛然砸開。

狂風亂作,冷意襲人。

逼的白展不得不細眯雙眼。

門前不知何時多了一人。

月光照在那人臉上,照出一張年輕的面容一劍眉星目,面如冠玉,以及一襲洗的發白的青衫。一眼過去,好似一顆孤懸崖畔的青松!

稍有不慎便是一落千丈,可卻傲然挺立,寧折不彎!

白展認出了那張臉。

他不可能認不出。

那是他自己。

二十年前的他自己啊!

那一瞬間,白展覺得天旋地轉,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猛地擂了一拳。

已經掙扎著爬起的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床榻,發出一聲悶響,險些栽倒。「怎麼..怎麼可能!」

那年輕人卻不驚不懼,只是站在那裡,傲然而視!

白展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猛地攥了一把。

那雙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得讓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個從沂州一路乞討到京都的窮書生,哪怕快要餓死了,凍死了,都捨不得賣掉一本書,撕掉一頁紙的自己!!

他更記得,當時的自己滿腦子都是「治國平天下,報與君王家」的痴心妄想。

「莫要胡言!」白展穩住了身形,聲音陡然轉厲,「你是白展,那老夫是誰?」

他身居高位多年,一聲怒斥之下,尋常人等早已嚇的屁滾尿流。

可如今,哪怕高聲呼喊,也讓人覺得不過是色厲內荏罷了。

他不願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願相信眼前所代表的一切。

他只能在倉惶中,試圖鎮定下來的辯駁:

「你是哪裡找來的戲子?倒是下了功夫,連我年輕時的模樣都扮的明明白白。」

「但你可知道,上一個敢在老夫面前裝神弄鬼的人,現在在哪兒?」

他頓了頓,嘶聲而出:

「在亂葬崗里,和野狗作伴!」

那年輕人沒有答話,依舊傲然俯視。

似是與這等人物交談,都是落了下乘,污了傲骨!

那沐光讓白展覺得刺眼。

「來人啊!」白展拔高了聲音,「快來人啊!」

夜風穿過庭院,梧桐沙沙作響。

沒有人來。

「老吳!老吳!」

白展臉色一變,但他依舊不願放棄的喊著管家的名字。

依舊無人應答。

白展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那年輕人也終於開口了。

「你在怕什麼?」

聲音很輕,可卻輕易刺穿心防。

「怕?」白展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野貓,聲音驟然尖利,「老夫怕?老夫執宰天下多年,天子在我面前都要禮讓三分,你問我怕什麼?」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刀:

「老夫怕過什麼?會怕什麼?」

「那你為什麼喊人?」

白展的呼吸一窒。

那人緊追不放:

「你在怕我!」

「你在怕你自己!」

「你更是在怕你胸中抱負,心頭熱血!」

「住嘴!」

白展暴怒無比,一把拿過身旁燭,就朝著那人猛然咂去,可卻穿身而過,砸在地上,碎成數片。那聲響格外刺耳,卻依舊沒有招來任何人。

「你算什麼東西!」他的聲音在發抖,「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東西,也配讓老夫害怕?」他指著年輕人的鼻子,手指抖動不停。

不知是氣,更不知是懼。

「你以為換幾件破衣服,在學幾句沂州話就能唬住老夫?!」

「你,你不可能是我!」

年輕人對此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色厲內荏的老人。

繼而豎起三根手指道:

「三件事。」

「第一件。沂州賀縣府衙師爺姓孟,專管錢糧。」

「我十六歲那年秋收,親眼見他在地冊上做手腳,百畝中等水田,被他改成了三百畝上等水田,要田主逼死在糧稅之上。」

「田主塞給他二十兩銀子,他嫌少,又多改了五十畝進去。那田主跪在地上磕頭,從早上磕到中午,磕到整個人都暈死過去,也還是沒用!」

白展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

「我當時躲在縣衙照壁後面,看得一清二楚。回家後我跟爹說了這事,我爹。」

年輕人頓了頓。

「我爹打了我一巴掌,讓我把這話爛在肚子裡。」

白展的喉結動了動。

那晚父親將他打的口吐鮮血,打完之後又自己躲著偷偷垂淚。

「第二件。」

年輕人的聲音依舊平靜。

「城南李家,升斗小民,無災無病,算得一個安貧樂道。」

「但偏生李家娘子生的秀麗,被巡檢看中,要她和離,跟著自己。李家自然不肯。」

「他便硬說李家欠了朝廷五年的賦稅。李家大郎被關在大牢里三天三夜。放出來時,人已經瘋了,披頭散髮地在街上走,見人就笑。」

「李家娘子也早就在他下獄時沒了蹤影!」

「我給他送過一碗粥。他不認得我了,只把粥潑在我臉上,笑著說「官爺饒命』。」

白展的身體開始發抖。

喉頭有些惺甜。

「第三件。」

年輕人向前邁了一步。

「那年冬天大雪,我在州府之外看到一張告示。」

「朝廷開恩科,廣納天下賢才。告示被風雪撕去了一角,可上面的字我每一個都記得,認得!」「上面說,「無論出身,皆可應試,為國效力,報與天子!』。」

「我在那張告示前站了一個時辰。」

「雪落了我滿身。我告訴自己,這世道不該是這樣。那些吃人的、喝血的、把好端端的人逼成鬼的東西,不該是這樣。」

他擡起頭,目光直直地刺過來。

「所以哪怕西南大旱三年,亂軍無數,骸骨鋪路,我都咬牙扛了下來。」

「我一路乞討到京都,啃樹皮、嚼草根,餓了就去寺廟討粥,困了就睡在別人屋檐下。我沒有賣掉一本書,沒有撕掉一頁紙。」

「因為我知道這些書是我應試報國的根本!」

「還因為我信了那張告示上的話。信了這天下還有公道,信了讀書人可以改變些什麼,信了」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信了只要我不變成他們那樣的人,這世道就還有救!」

燭火在風中猛地搖晃了一下。

白展也覺得自己的心跟著晃了一下。

他嘔出一口鮮血,繼而捂住自己的胸口,艱難的癱坐在床榻之上。

「你說你不是我。」年輕人平靜地看著他,「那這三件事,你可還記得?你可還敢認?」

白展張了張嘴。

他想說記得。

他記得那碗潑在臉上的粥,記得父親粗糙的手掌,記得雪地里站到失去知覺的雙腳。

可這些記憶像是被什麼東西裹住了,隔著一層厚厚的、油膩的東西,模糊得像是別人的故事。「我」

他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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