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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怕什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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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出話來。

年輕人沒有再逼問,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柄出鞘的劍。

月光照著他洗得發白的青衫,照著他乾淨得刺眼的眼睛。

那目光落在白展身上,像是在看一面鏡子。

一面照出了所有腐爛、所有妥協、所有「不得已」的鏡子。

「你問我在怕什麼?」

年輕人終於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嘲諷,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奇異的悲憫。

「我怕的就是變成你啊!」

白展呼吸幾乎都在這一句話面前停滯了。

繼而整個人不受控制的滑落下去。

他艱難的撐著手在床榻之上,試圖把自己支起來。

試圖讓自己喊出些什麼。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能大口大口的嘶嗬著,活像一口漏風的風箱。

和風箱唯一不同的是,風箱不會咳血。

不過幾個呼吸,鮮血已經打濕了床鋪。

旁邊躲在杜鳶身後,跟著聖人一起眺望這場自我對決的大魅四人。

幾乎都在年輕白展道出那句「我怕的就是變成你啊』的時候。

齊齊感嘆一句:

「這句話,好狠啊!」

狠的他們都有點可憐這個白展了

被少年時,意氣風發,胸懷蒼生的自己如此質問。

想來就算是所謂的魔王,也是扛不住的!

杜鳶則是靜靜眺望著。

沒有說任何話。

而那年輕白展,則是緩步上前。

居高臨下的俯瞰著眼前這個自己。

對方察覺到這股視線,羞愧的偏開了自己的頭。

可年輕人並沒有絲毫停下的意思。

他只是朝著一個方向看去。

說道:

「在繡春樓,那位先生對我說。」

「「記住,無論日後你是外放地方治理一方,還是留任京都供職朝堂,都要守住本心一一權位越重,越要謹記為天下蒼生謀福。』」

「你當時信心滿滿,毫不在意,覺得自己斷然不會忘記,因為這本就是你來京都的目的。」「可現在.」

白展愈發偏過頭去,不敢去看,也不敢去答。

年輕人則是愈發搖頭。

繼而起身,從床頭扯下帷幔,撕成長條,雙手捧上,遞到了白展面前。

白展也第一次看向了他。

眼神驚恐,神色呆滯。

年輕人沒有說話。

他便自己想了起來。

想起了當日在自己究竟對那位先生說過什麼。

「「若有朝一日,我忘了今日所言、失了本心,先生放心,不必勞煩旁人動手,我自會尋一尺白綾,了斷此生,以謝天下!』」

他忘了今日所言嗎?

他忘了。

他失了本心嗎?

他失了。

所以還要如何,還要多言嗎?

不用的!

白展顫抖著接過了白綾。

嘴唇嗡動,面色發白。

猛然擡頭,想要在給自己辯解點什麼。

卻發現那個年輕人已經不見了。

他朝著四下張望。

突然覺得或許不用去死。

自己活著才能改變現在的一切,死了,就什麼都做不到了。

但想著想著,他便在洞開的房門中看見了站在庭院內的杜鳶。

看了二十年前,真正把他從淤泥中拉起來的那位先生!

對方也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然後搖了搖頭的轉身而去。

白展不知從何生出一股氣力猛然起身,想要去追。

可卻一個踉蹌的被手中白綾絆倒。

待擡頭,什麼都不見了。

張了張嘴後。

看著手中白綾的白展沉默許久。

隨之,如釋重負。

他收拾好自己凌亂的衣冠。

叫來了管家,著對方取來了自己的官袍,官印。

又遣他送來了紙墨筆硯。

白展端坐於案前,白衣著身,官袍、官印,整齊疊放案旁。

他提筆,蘸墨,落筆時手腕競有些抖。

不是懼,是愧。

第一行字寫得很慢一罪臣白展,頓首以告天下。

墨跡在紙上泅開,像當年沂州城外那場大雪。

他記得自己在雪地里站了一個時辰,記得告示上被風撕去的那個角,記得他攥緊拳頭時指甲嵌進掌心時,到底多痛。

他以為自己是去救天下的。

第二行寫到一半,筆鋒頓住。

他想起那個從西南一路熬到京都的年輕人,想起那雙乾淨得刺眼的眼睛。

那目光不像刀,像水,是能照見一切的鏡子。

他在那水裡看見了自己:一個穿著官袍、挺著肚腩、滿口「不得已」的新的孟師爺、新的巡檢。原來自己和那些人沒有任何區別啊?

一個收銀子,一個收權力。

都是把別人逼成鬼,把自己餵成人。

他笑了,笑得無聲無息,笑得眼淚順著皺紋淌下來。

筆鋒再落下去時,穩了。

不是遺書。

是一封奏疏一自陳罪狀,請削官爵。

他將他二十年來,做過的所有醃膀全部寫了下來。

還將自己對朝廷今後的所有建議,都逐字逐句認真寫下,反覆推敲。

最後一行字,他寫得很重:

「臣負蒼生,尤負少年。願請天子,將罪臣曝屍城頭,昭告天下!」

擱筆時天光微亮。

案上燭火將盡,官印上映著最後一縷光,沉紅無比,好似血海,又似丹心。

白展沒有看它只轉頭望向洞開的房門。

庭院空空,梧桐葉落了一地。

「天亮了啊!」

管家憂心忡忡了一夜,因為他覺得老爺昨晚很不對勁。

所以一大早,便是急忙披著衣服找來。

遠遠一眼,當場跌坐在地。

屋門洞開,一尺白綾。

巨奸白展,今日伏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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