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范逢(2/2)
勿傳一一不要傳太醫。
范逢愣住了,還沒來得及反應,天子的手指又動了。
卿自行。
卿自行一一你自己決斷。
他瞪大了眼睛,想說什麼,天子卻不停。
手指的力道已經開始減弱,字跡變得模糊,但他還是辨認出了最後幾個字一
決之...勿泄
天子有太子,有皇嗣,但全都沒能活到成年。
所以,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情!
寫完最後一個字後,那隻手像斷了線一樣垂落下去。
天子的眼睛慢慢閉上,胸口只剩下微弱的起伏,整個人徹底昏死過去。
殿內安靜得可怕。
范逢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明明什麼都沒有,可卻感覺滾燙無比。
他攥了攥拳,又鬆開,依舊什麼痕跡也沒有,可他覺得這輩子都忘不掉那種觸感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案上那堆奏疏上。
二十三本,整整齊齊地摞在那裡,每一本都等著一個「准」字,或是一個「否」字。
他又看了看榻上的天子。
那張臉蒼白如紙,呼吸微弱,隨時都可能一命嗚呼。
不會再有人點頭了。也不會再有人搖頭了。
不會再有人用那雙渾濁卻依然威嚴的眼睛看著他,問他「范卿以為如何」。
范逢提起硃筆,翻開第一本奏疏。
筆尖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站在懸崖邊上,明知道不該往下看,卻忍不住低頭。
他咬了咬牙,落筆。
寫了一個「准」字,硃砂猩紅刺眼。
可那股味道,卻開始讓他著迷。
第二本,准。
第三本,准。
第四本,他看了一眼,批了「留中」。
一本接一本,他批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穩。
到後來,他甚至不再擡頭看天子的方向一一因為不需要了。
沒有人會問他「你憑什麼這麼想?」。
批完最後一本,他擱下硃筆,才發現後背已經濕透了,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榻前,低頭看著那個昏死過去的人。
真龍如屍。
天下...偽易?!
良久之後,范逢微微躬身。
「陛下,臣告退。」
走出寢宮時,他才驚覺,居然已經過去了足足一天一夜?!
此刻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離天亮還早。
冷風灌進領口,他打了一個寒噤的同時,也終於有了實感。
他真的拿到了這個天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看了看那隻剛剛批了二十三本奏疏的手。
從今日起,這個國家的一切,都可以由他決斷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它一旦冒出來,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范逢在階上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發麻。
然後他拄著劍,一步一步走下階。
走進了他的皇宮。
那一天之後,京都便很少看到太陽了。
不過,天子留下的不是一個風中殘燭的帝國,而是一個悻悻向榮的朝廷。
所以,為了維持這份權力,為了不讓宗室更換新的君主。
他給自己選擇了兩個盟友。
一個張謬,一個白展。
張謬主外,白展主內,他坐鎮皇宮。
三人合力之下,大有三家分晉之勢!
可現在,白展居然死了?
還是這麼離奇的死法?
他自然是希望白展死的,因為他老了,耋耋之年了,沒有能力繼續和白展熬下去。
且他的子嗣晚輩們,也一個比一個不中用。
沒了他,絕對會立刻樹倒猢猻散。
這也是他始終沒有真正篡位的最大理由。
他的子孫,坐不住的!
坐上去了,只會死的乾乾淨淨,倒不如當個權臣。
如此就算出了事情,也不至於白茫茫一片,落個真乾淨!
但白展絕對不能是這麼一個死法!
自縊而亡,上述請罪!
一個和他分庭抗禮的權臣突然悔過自殺謝罪了。
說出去誰信啊!
可他就是這麼幹了。
那就只能說明一件事情!
他遇到了什麼足以改變一切的東西!
而范逢對此唯一能想到的,便只有。
他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二十年前,仙人親手誅殺了一位大修士,拿了對方的神仙血,給他開了天眼。
讓他能辨忠奸,能觀陰陽。
也因此讓他成了天子最大的依仗。
只是,沒人知道的是,自從他天子在他面前昏死過去後。
他那雙眼睛,就再也沒有了分毫神異!
他當時以為,這就是仙人給他的懲罰。
所以,行事愈發大膽,也愈發毫無顧忌。
而現在,難道說,當年是我想錯了?
突然,有一縷陽光刺入窗,殺進他的眼眶。
照他的急忙閉目閃躲。
「何人開的窗?還不快快關上,礙眼了!」
宮人們急忙上前關上門窗。
可隨即便聽到范逢皺眉嗬斥道:
「又是誰人關的這麼死?還把燈都熄了?我看什麼?」
宮人們看著明亮堂皇的大殿,在看著睜著雙眼的范逢。
無不大驚失色,繼而齊齊跪在地上,瑟瑟不敢言。
范逢也是在片刻之後,反應過來的猛然怔住。
「我、我這是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