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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稻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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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稻田(4k)

離開西南地界後,杜鳶便是察覺到了,縈繞在周遭四野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轉變——有點像是蒙在眼前的薄紗被去了,又有點像是濕熱的天氣清爽了。

可真要他將這份不同細描出來,杜鳶卻一時語塞:那種細碎的感知毫無章法的散在指尖,好似抓不住的流雲,只能憑心底的恍然去說個大概。

細細推測下來,這應該就是老白猿它們說的天機恢復了吧。

看著頭頂天幕,杜鳶駐足凝望了片刻後,便是笑笑的繼續往前。

他打算先去青州看看自己的好友。

最後再去京都走一遭。

這一次也不用沿路打探什麼消息,直接怎麼快怎麼來就是。

加上還有那隻小貓兒給的水印,這一回啊,杜鳶是山在高,水在遠,都無可阻攔了!

只是路過一處稻田時,杜鳶突然被人遠遠叫住。

他腳步一頓,抬眼望去只見田壟間立著位老叟,赤著腳踩在軟泥里,褲腳卷到膝蓋,還沾著些黃泥星子。

這會兒老人一手捏著半截竹梢,正朝身前的水牛低聲吆喝,另一隻手卻朝著杜鳶這邊擺著,招呼他留下:

「哎呦,後生哎,能不能留個腳,陪老夫說幾句閒話啊?」

杜鳶認真拱手回禮道:

「老先生,天色尚早,自然可以。」

「那感情好啊,你等等,老夫這就過來!」

趕著水牛的老叟笑呵呵的朝著杜鳶走了過來。

那水牛也乖覺,不緊不慢跟在他身後不說。竟不用人費心牽引。到了近旁,它自己尋了片嫩草坡,低下頭慢悠悠啃起青草,連尾巴甩著掃飛蟲的動作,都透著股懶懶散散的勁兒。

上一次看到水牛,還是小時候在鄉下的事情了,他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眼裡帶著幾分懷念與好奇。

看了片刻,他忽然指著水牛的鼻環笑起來:「老先生,您這牛的鼻環,居然不是木頭或是藤條編的?」

杜鳶一直記得,水牛的鼻環原是為了方便農人牽引這龐然大物才弄的。

不管什麼時候農戶家都把水牛當寶貝疙瘩,做鼻環時既要實用耐操,又怕磨著牛受委屈,所以大多用泡過桐油的硬木,或是圖便捷的藤條來編。

可眼前這頭水牛的鼻環,竟泛著冷亮的銀輝——所以是鋼製的?

老人擺了擺手,掌心上還沾著點泥:

「的確少見些,不過這東西耐造,重點就重點吧,不打緊。」

說話間,那水牛好似聽懂了一般,打了個不屑的響鼻,好似再說,又不是你掛著這玩意。可隨之便又低下頭去慢條斯理的嚼起了草根。

「哎,後生,坐!一直站著算哪門子事?」老人拍了拍身旁一塊磨得光滑的青石,「就是這地兒沒個正經坐處,只能讓你陪著老夫將就將就。」

話剛說完,他便一屁股坐了下去,青石被曬得熱乎,坐著倒也舒坦。杜鳶也不講究,笑著應道:

「這哪算將就?好山好水繞著,這般景色,光是看著心裡就舒坦!」

說罷,便也挨著老人,在軟乎乎的草地上坐了下去。

地上沒什麼像樣的凳子,倒擺著兩個粗瓷碗——碗沿還帶著點窯燒的淺褐痕跡,釉色也不均勻,卻是乾乾淨淨的,竟像是早料到會再來個人似的。

見杜鳶的目光落在碗上,老人咧開嘴笑道:

「老夫住的地兒,離村裡頭遠得很,就守著這幾畝田過活。平日裡就一個人,冷清得緊,總盼著能有人來跟老夫說說話。你看,這茶碗都早早就備下了。」

說著,他從身後摸出個葫蘆來。葫蘆是尋常的土黃色,身上沒刻花樣,也沒塗漆,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老葫蘆。

拔開瓶塞後,老人道:

「不是啥好茶,就是後山自己種的毛尖,炒得糙了點,你別嫌棄。」

杜鳶輕笑搖頭:

「您一會兒不嫌棄我嘴笨,說不出什麼像樣的話來,浪費了您的茶水就好!」

兩人相視一笑,待到笑聲落在田埂上歇了後,老人便拎著葫蘆,給杜鳶和自己各倒了一碗粗茶——茶湯是淺琥珀色,飄著幾縷細細的茶毫,看著倒十分清爽。

老人先喝了一口後,便是看著杜鳶來時的路道:

「後生,你看著細皮嫩肉的,倒不像常走山路的,可偏生到了這荒山野嶺來。怕是一路上走了不少路,也受了不少累吧?」

杜鳶先點了點頭,又輕輕搖了搖,語氣平和得很:

「一路走下來,確實很累,但算不得苦。畢竟沿路的風景,跟從前所見的全然不同,每走一步都有新模樣,多看幾眼就覺得值了。」

「再說,晚輩剛從西南過來,比起西南百姓們受的那些苦,我這點累,又算得了什麼呢?」

老人聽了,忽然連連擺手,眉頭也慢慢皺起來,不是惱,是怕後生想岔了,語氣也沉了些:

「哎,後生,你這話不對。」

不等杜鳶開口,老人身子往前傾了傾,直直望著他:

「西南那遭災的地兒,老夫想起也是揪心不已。當官的跑了,有錢的也跑了,守在那兒熬的,可不都是我這樣刨土吃飯的窮苦人?可再怎麼說,西南是西南,你是你啊!」

杜鳶無奈的笑了笑,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

「您說的道理,晚輩懂。可若是您恰好能做點什麼呢?」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老人,眼神里藏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固執。

「就像、就像有群災民快餓死了,您手裡恰好攢著夠他們、也夠自己吃好幾年的糧食,您說,這世上能有幾個人,真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斃在跟前?」

老人又擺了擺手,這次動作重了些,把茶碗往石頭上頓了頓,茶湯跟著晃出了碗口:

「救!肯定要救!老夫的心是肉長的,又不是石頭鑿的、生鐵鑄的,見著人遭難哪能不伸手?可話說回來救了便救了,老夫為啥還要把這事揣在心裡,日夜記掛著放不下呢?」

杜鳶握著茶碗的手頓了頓,眼裡多了點怔忡。

老人沒管他的發愣,重新捧起茶碗,慢悠悠啜了口:

「記著旁人的苦,總想著能不能多幫襯一把,這自然是好事,還是天大的好事,誰來了都說一聲好去。」

「可你看這苗。」老人隨手摺下了一節禾苗遞到杜鳶眼前,「剛抽穗時青嫩得很,風一吹就晃,可到了灌漿的時候,就是掛滿了穗,卻也沒見哪株被壓得直不起腰。倒是去年有塊地,貪多施了肥,穗子結得太滿,一場風來便倒了大半——以至於太想扛重,反倒扛不住。」

「你我都是凡夫俗子,不是老天爺,手就這麼大,能抓多少?旁人的難處,能幫就幫,幫不了也別硬攬,更別天天想著,該歇著就歇著,做好了就放下。」

老人放下了自己的茶碗,重新拿起葫蘆,為杜鳶續上了一碗涼茶:

「你是少年人,少年人的那點心氣,跟地里的苗似的,就那麼一季,過了可就沒了。別學老夫這樣的老頭子,天天記著這個苦,念叨那個難,把好端端的心氣都磨沒了。」

杜鳶依舊怔怔然沒有回話,沒有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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