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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天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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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天意(5k)

身後三人每一個都憋了千言萬語,可最終,只能如數躬身拜別皇帝。

三人目送著天子孑然的背影,一步步走向寢宮。

他沒有去御書房,也沒有去偏殿,最終的目的地,自始至終都是皇后所居的宮殿。

尋常帝後之間,多半難有深厚情分。縱是開國太祖,皇后之位也多系聯姻之舉,為穩固朝局、拉攏勢力,鮮少能談及真正的恩愛。

可藥師願算是個例外,他的皇后,是昔年權臣高歡親自指定——既非高氏親族,亦非門閥世家,更不屬五姓七望,不過是一名尋常舞女。

高歡這般安排,用心昭然若揭:

既是為彰顯自己的滔天權勢,將天子的婚配玩弄於股掌;也是刻意羞辱,讓天下人皆知天子枕邊人出身低微;更重要的,是斷絕藥師願借聯姻與其他大族勾連的可能,好將他牢牢攥在手中。

先皇的皇后本是高氏族人,可待先皇逐漸失控而壯年驟崩,藥師願懵懂登上帝位後,權柄日益穩固的高歡,反倒懶得再派自家人來監視這個「傀儡」。

且因為先皇,高歡還看明白了一件事情,一旦皇后有了子嗣,對方就不會是自己人了。

畢竟,這與其說是在親族和傀儡中選,

不如說是在把自己當棋子的高氏和完完全全可以登基的兒子中選。

選誰其實很明顯。

既然如此,費那功夫作甚?

也正因這般特殊的境遇,他與皇后反倒生出了尋常帝後難及的情深意重。兩人皆是在高歡的暴虐統治下,踩著刀尖、相互攙扶著熬過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

共患難過的夫妻,最懂彼此眼底的苦楚,也最是記掛著對方的好。

後來藥師願逐步收回大權,朝中群臣屢屢以「皇后出身低微,有失皇家體面」為由,勸誡他廢后另立名門貴女。

可他從未有過半分動搖,久而久之,群臣見他意志堅定,也便不再提及此事。

甚至,他們和皇帝都知道兩方人徹底撕破臉皮的關鍵——殺了皇后!

「陛下今日怎麼來得這麼早?」

皇后起初並未多想,只端著剛溫好的茶,溫聲開口詢問。可話音剛落,她便敏銳地察覺到不對。

她當即臉色微變,揮手屏退殿內所有侍從,待殿門合上的瞬間,便快步上前,一把將藥師願緊緊抱在懷裡。

「陛下?」

被擁在皇后懷裡的藥師願,再也堅持不住。這些日子積壓的憤怒、不甘、惶惑與孤獨,盡數化作淚水,洶湧而出。

他埋在皇后肩頭,像個迷路的孩子般哽咽著:「阿姐啊,朕好苦啊!」

當年他登基時不過九歲,皇后年長他九歲。那時的他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孩童,面對這位妻子,只道她是唯一一個真心對待自己的姐姐,所以便換她『阿姐』。

這稱呼,縱是他執掌大權、成為真正的九五之尊后,也從未變過。

因為比起帝後,他們確實更像姐弟。

「陛下,可是又有人在朝堂上說了那些不著邊際的胡話?」

皇后雖熬過了高歡專權的黑暗歲月,也見證了藥師願與天下勢力的勾心鬥角,卻始終不甚通曉朝堂權謀。

可藥師願待她從無隱瞞,朝堂上的煩憂、心底的鬱結,總會盡數說與她聽。

是以,她比誰都清楚,近來壓在天子心頭的重負究竟是什麼。

「是徐收!」藥師願的聲音像被撕碎的布帛,「朕親手提拔、寄予厚望的徐收,竟也反了!他竟也跟著那群亂臣賊子,一同向朕宣戰!」

自青州傳來「佛光普照、菩薩下凡」的消息起,整個天下便像被捅破了的蟻穴,各類仙神妖鬼的傳聞瘋長,如雨後春筍般遍地皆是。

一道道奏報從天下各州府湧向京都,無一不在告訴他:某某州縣現了仙人顯靈,某某地界遇了妖怪作祟。

那些上表的官員里,既有盤根錯節的世家子弟,也有他費盡心力提拔起來的寒門臣子。

最開始,他也曾暗自疑慮:難不成世間真有這般神鬼之事?否則滿朝官員、四方州府,怎會異口同聲地編造謊言?

為了印證這份「真假」,他先是下旨追封平瀾公入文廟,再勒令三司會審安青王案,繼而召集三省六部集議,甚至命工部籌備督造寶塔,欲獻給那所謂的「菩薩」。

他曾試圖順著這股「流言」走下去,盼著能找到一絲真實的痕跡。

可結果呢?派去青州秘密查證的人手,三次出發皆杳無音訊,連屍骨都未曾尋回。

便是大張旗鼓前往宣旨的天使,頭一夜還在驛館安好歇息,次日便突患惡疾,纏綿病榻動彈不得。

就連被押解進京的安青王,也早已徹底瘋癲,整日蜷縮在囚車角落,嘴裡反覆念叨著「大魚」「該死的和尚」「佛祖來了」「我真的錯了」,語無倫次,根本問不出半句有用的話。

即便如此,他仍不敢相信——青州一地的門閥,竟有這般膽子,敢公然欺君罔上,甚至掀起反旗。

直到青州刺史裴靖遠冒死從密道送出一封染血的書信,信中字字泣血,揭露了門閥們借「仙佛」之名意圖串聯反叛的真相。

他才在又驚又怒中被迫認清:那些他以為牢牢掌控的地方勢力,早已暗中舉起了反旗。他本欲即刻抽調天子九衛開赴青州,以雷霆之勢平叛。

可就在調令即將發出時,他近乎驚恐地發現,「妖魔鬼怪」的傳聞已席捲天下。

從北塞到南疆,從東海岸到西陲,各州府的奏報像雪片般飛來,全是大同小異的玄幻說辭。

他瞬間僵住了。

他終於明白,自己動不了了。

天子九衛是他手中最後的底牌,是藥師家掌控天下的根本,可這張底牌,終究壓不過「天下」二字,壓不過滿朝上下、四方州府的人心浮動。

若他執意出兵,只會坐實「逆天而行」的罪名,讓更多勢力借著「仙佛示警」的由頭,站到他的對立面。

走投無路下,他只能將所有希望寄托在鎮南將軍蕭經身上。

這位老將軍手握十幾萬重兵,是他最信任的武將。

他日夜盼著蕭經能帶著大軍得勝歸朝——只要兵權在握,只要軍心仍向他,他便還有底氣,與那些覬覦皇權的「惡狼」周旋到底。

就好似他當年那樣。

只是,這份希望,終究還是碎了。

蕭經確實贏了。他不僅徹底平定了西南叛亂,還整編了所有亂軍,手握重兵,成了天下間最具實力的人。

可隨捷報一同送來的,還有一顆土疙瘩捏成的、粗糙不堪的泥丸子——蕭經在奏疏里說,這是「天上真君」煉製的「乞活丹」,靠著這顆仙藥,才救了西南萬千百姓。

藥師願至今記得,自己當時捧著那顆粗造不堪,好似玩笑的泥丸子時的樣子。

記得當他將信將疑地把它放進嘴裡後,沒有預想中的甘甜仙氣,也沒有表面上應有的土腥,只有一股透骨的寒涼,順著喉嚨滑落心頭,繼而漫成無邊無際的悲涼。

他知道,他完了。

那些年臥薪嘗膽攢下的底氣,那些創下千古霸業,重振天下的雄心壯志,在那顆泥丸子入口的瞬間,盡數化為泡影。

藥師家的百年基業,也到頭了。

「阿姐啊,朕究竟做錯了什麼啊!」

方才的北塞邊軍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藥師願抱著自己的阿姐,慢慢跪在了地上,不停的哭著。

曾經支撐起整個王朝的脊樑,此刻彎得像根瀕臨斷裂的蘆葦,哭聲里滿是絕望。

皇后手足無措,只能死死抱住他。

「別怕,別怕,阿姐在呢,阿姐在呢!願兒你記住,不管怎麼樣,你永遠都還有阿姐在!」

時光仿佛在此刻倒流,退回了高歡專權的黑暗年月。

那時他們也是這般無依無靠,困在深宮這座牢籠里,日夜被恐懼包裹,惶惶不可終日。

唯有在彼此的懷抱里,才能尋得片刻安穩——當年他縮在她懷中才能安心入睡,如今君臨天下的帝王,依舊要靠著這份溫暖才能卸下所有防備。

不知哭了多久,藥師願的呼吸漸漸平緩,竟在皇后懷中沉沉睡去。

看著緩緩睡著的皇帝。

皇后輕輕抬手,指尖拂過他的臉頰,目光里滿是疼惜,可轉瞬之間,那份疼惜便被濃濃的糾結與掙扎取代,眉峰擰成了死結。

可就在她馬上便要下定決心之時,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你想殺了他,那你隨時都可以告訴他真相。」

這聲音好似魔音,瞬間堵死了皇后全部的心神。

她只能顫顫巍巍的回頭求問道:

「師父,真的,真的一點都不能說嗎?我的願兒實在太苦了!」

皇后其實很漂亮,這算是高歡當時唯一一點好心。

只是便是這般漂亮的皇后,在哪開口之人面前,也好似大日之下的螢火般微不足道。

她身披薄紗,腰繞羽衣,最為顯眼的還是身後飄飛的一道光輪。

這讓她顯得神聖而不可褻瀆。

看著眼前轉世的徒兒,這位仙子眼中也終究閃過了一絲不忍:

「我說了,除非你想殺了他。不然,什麼都別說。」

「可師父,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皇后的聲音里滿是不解與痛苦。記得師父尋來時,她滿心歡喜,以為自己終於能為願兒求得歷代帝王夢寐以求的東西——長生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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