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韓氏(2/2)
店家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被堵了回去。
他站在那裡,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韓氏家主,看著他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饒,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十年了他恨了十年。
可此刻看著這個老人,他忽然發現,那些恨,好像也沒那麼純粹了。
因為韓嵩說的那些話,有些是真的。
最開始的十年,的確是韓氏大包大攬。再往後的話,天子也的確是連他都聽說,已經數年沒有上過朝了。
我還是告訴他今日來找他的不是我吧。
「韓大人...」店家又開口。
「子悅兄!」
可韓嵩卻好似未卜先知般,再次打斷了他。
他抬起頭,淚水,血水混在一起,好不狼狽。
看的店家又忍不住側目。
見狀,韓嵩心頭愈發好笑。
剛剛他特意抹了一把,為的就是讓店家看的更加清楚揪心。
所以,他成熱打鐵道:「你若是還念著一點舊情,就答應老夫吧!」
「殺了老夫,此事就此了結。」
「你帶著那些陰兵回去,從此你我恩怨兩清。韓氏經過今日之事,又沒了我這個禍首,必然會改過自新,絕不再做那些傷天害理之事!」
「老夫這條命,就拿給子悅兄賠罪了!」
他說著,閉上眼睛,引頸受戮。
他是縱橫官場幾十年的老狐狸,看清一個人,可能只需要幾句話就行。
更何況,他看店家看了足足十年!
他太清楚店家此刻會做什麼了。
定然是長嘆一聲後,就把事情翻篇了!
店家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那數千道身影也靜靜地看著,一言不發。
整個長街,一片死寂。
然後,店家忽然笑了。
笑的有種說不出的意味,因為他聽見了活佛的聲音。
「韓大人,」他輕聲道,「你說完了?」
韓嵩睜開眼,有些錯愕地看著他。
這和他的預估不太對得上啊!
難道出了變數?
「說、說完了。」
「那我能說一句了嗎?」
韓嵩愣了愣,連忙點頭:「子悅兄請說,請說!」
店家看著他,眼中忽然露出一絲悲憫以及少許自嘲。
「韓大人,我不得不承認,你這番話,說得真好。」
「二十年私交,苦衷自保,引頸受戮。真是步步為營,層層遞進,如果今日只是我這個蠢笨的在這兒,怕是真要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中了!」
韓嵩臉色微變:「子悅兄,你這是什麼意思?」
「韓大人,我的意思很簡單,只是你一直在打斷我,叫我到現在,都沒能告訴你真相。」店家頓了頓,有些好笑道,「韓大人,你真是個聰明反被聰明誤啊!」
韓嵩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但很快,他就鎮定下來,滿臉悲憤:「子悅兄!老夫一片赤誠,你竟這般懷疑老夫?好,好,好!既然你不信,那就動手吧!殺了老夫,一了百了!」
他說著,又閉上眼睛。
店家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韓大人,你不必演了。今日要來的,不是我,我也沒想殺誰。」
韓嵩睜開眼,狐疑地看著他。
「不是來殺人的?那你來做什麼?」
店家沉默片刻,然後輕聲道:「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的。」
「什麼事?」
店家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今日真正來找韓氏的,不是我這個凡人,蠢人。」
韓嵩愣住。
「不是你是誰?這些陰兵,不是聽你號令嗎?」
店家搖搖頭:「他們是來幫我的,但不是我叫來的。」
「那找老夫的是誰?」
店家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讓開。
他身後,那數千道陰兵緩緩分開,讓出一條路來。
路的盡頭,站著一個人以及一個仙子一般的女子。
那個人,韓嵩不認識,因為他從沒真的見過杜鳶。
不過在片刻之後,便是悚然一驚。
因為他真的很聰明,所以他馬上就猜出了這究竟是誰!
「活佛?!!!!」
驚呼出聲的瞬間,韓嵩什麼都顧不得的就要朝著身後轉身逃去。
什麼百年望族的體面,什麼三朝元老的威儀,什麼算計了半輩子的心機,在這一刻統統拋到了九霄雲外。
店家他能拿捏,但活佛不行!
他的本事是對付人的,不是對付佛的。
可才跑了沒幾步,韓嵩便覺雙膝一軟,整個人直直跪了下去。
不是他想跪,而是膝蓋不聽使喚了。
他驚恐地回頭,卻見那個年輕人已經走到了他身後三步之外,正低頭看著他。
明明雙方之間差的不過一人之高。可韓嵩看去,卻覺得如望雲天,高不可攀。
「韓大人,」杜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中,「你說得對,今日是該有個了斷。」
韓嵩渾身顫抖,想說什麼,卻發現舌頭像是被凍住了。
「你方才說,要殺就殺你一人,放過韓氏其他人。」杜鳶笑了笑,「這話說得真好,好到我差點以為你是真心悔過。」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那洞開的府門,以及門後隱約可見的韓氏族人:「可惜,你這話是說給鬼聽的,不是說給人聽的。」
杜鳶抬起手,輕輕指向韓氏祠堂的方向。
就那麼一拈,韓氏氣運便如數落在了杜鳶手中!
「你們韓氏,借著朝堂權勢,這麼多年下來,壓了多少人的氣運,奪了多少人的機緣,聚了多少不義之財。」
「我今日也就不—一去看了。」
「但這些東西,你們留不住。」
話音落下,韓嵩只覺得胸口一空,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生生抽走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直覺告訴他那比命還重要!
「韓氏的氣運,我收了。」
杜鳶收回手,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從今往後,你們韓氏子弟,科舉不中,為官不顯,經商必虧,務農無收。三代之內,再無人能入朝堂半步。」
話音剛落,韓氏眾人無不聽見一聲悽厲龍吟。
繼而韓氏子弟不是雙膝一軟當場跪下,就是眼前一黑的徑直暈死了過去。
韓氏的氣運,被杜鳶打散了!
韓嵩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他想求饒,想磕頭,想說些什麼,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這些話說出來,就是真的了。
不是威脅,不是恐嚇,而是金口玉言,如作天憲。
杜鳶不再看他,轉而看向那洞開的府門:「至於那些金銀財帛,錦衣玉食,呵呵。」
「也都散了吧。」
簡簡單單幾個字。
可韓嵩卻是如遭雷擊,渾身劇震。
他猛地回頭看向府內。
只見那些雕樑畫棟,那些綾羅綢緞,那些堆積如山的金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腐朽、化為塵土。
不是被人拿走,而是直接沒了!
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那些還沒暈死過去的韓氏族人,先是愣住,然後瘋了似的撲向那些正在消失的財物。
可手伸進去,抓到的只是一把灰塵。
有婦人尖叫起來,有孩童哭喊起來,有男子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地。
他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但韓嵩明白。
活佛沒有殺他們任何一個人。
但從今往後,他們活著,比死了還難受。
百年世家,數代積累,一朝散盡。
不是被人搶走,而是被佛親手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