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再上浮屠,幽冥所在(1/2)
事已談妥,山風一換,便到了動身的時候。
姜義拂了拂衣袖,正要起行,送那孫兒回浮屠山。
哪知姜銳卻擺著手,神情里還有點少年人慣有的倔氣:「阿爺,這福陵山離浮屠山也就幾百里路,路上連只成精的野兔子都難遇見。孫兒早走得滾熟,還用您老親自護送?」
姜義只是淡淡搖頭:「非是護你。阿爺此番前來,本就想著順道拜訪那碧蝗大師,與他敘敘舊情。」
姜銳這才點頭,不再多言。
姜義回望,目光落在旁邊那黑熊精身上,正要開口招呼一句。
誰知那黑大個幾像被誰戳了命門,反應之快令人咋舌。
只見它雙手亂搖,腦袋晃得像撥浪鼓,粗聲粗氣地道:「不去不去!老黑這幾日折騰得狠了————這腰啊、背啊,都疼得要斷。便在這山腳下面乘涼,候著仙師回返便是!」
姜義聞言,不由挑了挑眉。
這黑熊精皮糙肉厚,又有一身不俗的道行,平日裡飛雲踏風三天三夜都不帶一個氣口的。
今日卻擺出這副老年癆病的模樣————是累的?還是怕的?
他心裡頭自然明白幾分,卻也不好揭穿,只得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輕抬手,便喚起一朵白雲。
祥雲一卷,將祖孫二人托起,輕飄飄往天邊去了。
風聲一掠,山川盡退。
不過盞茶光景,腳下那福陵山便只剩個小小黑點,隱在雲霧深處,再也瞧不真切了。
這時,憋了半天的姜銳終於忍不住,道出了內情:「阿爺,您有所不知。」
「黑風叔以前啊,比回自個兒洞府還勤快,三天兩頭往浮屠山跑。」
姜銳嘴角一挑,露出一絲難掩的促狹:「後來他背地裡去找禪師座下那隻彩鳳論道」,至於論了啥麼————孫兒也不知曉。反正被那隻火爆脾氣的青鸞撞了個正著。」
「好傢夥,那一頓好啄!追著黑風叔從山頭啄到山腳,再從山腳一路啄出去幾百里。他那一身黑毛,都快給啄得能照見光了!」
姜義一聽,想到那黑大個幾抱頭鼠竄、被鳥追得滿地打滾的醜態,也忍不住輕笑出聲,心頭那點沉鬱被吹得散了些。
祥雲破開雲霧,風聲獵獵,天光清寒。
笑聲散去,天際只剩風聲呼嘯。
姜銳沉默了許久,像是被這高天闊地逼出了心底的某處柔軟。
他低下頭,眼帘垂得極低,嗓音微微發澀:「阿爺————綺綺他們娘仨,如今————過得如何?」
話出口時,他的背脊明顯繃了一下。
這些年雖身在浮屠山,伴著青燈古佛,看似遠離紅塵,卻未曾真箇斷情絕念。
碧蝗大師下山歸來,也捎回些南瞻部洲的消息。
那場鬧得天翻地覆的蝗災終究平息了。
太平道也在劫火中土崩瓦解。
而所有風聲里,他最掛心的,卻永遠是那娘仨一縷安危。
那份深埋心底的牽掛,如野草一般,越壓越瘋長。
姜義聞言,神色微微一滯,像被風吹亂了須鬢,沉默了好一瞬,這才緩緩開口:「他們————一切都好。」
「如今住在天水城,也算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一方世族。涵丫頭改名姜衡,許給了天水郡守的獨子,那小伙子倒是個知書達禮的好苗子。」
「濟兒那孩子也改了名,叫姜炯,如今在軍伍里闖蕩,有趙家長輩在後頭撐著,將來嘛————大概也是個能頂事的。」
姜銳聽著,目光卻一點點暗了下去。
郡守兒媳,軍中前程,凡塵里確是響噹噹的福份。
可他心裡再明白不過,這些富貴加起來,都抵不上姜家如今這點修行的根骨底蘊。
那條原本擺在妻兒面前的仙途,被他當年那一腔熱血給硬生生折斷了。
連同那段在涼羌救災時拋頭露面的痕跡,也逼得他們連本名都不敢再用。
他越想,肩頭越像壓了座山。
姜義瞧著孫兒那副把天塌下來都敢往自個兒身上扛的死勁兒,心裡嘆了口氣。
這孩子的心思,就跟老槐樹根一樣,又硬又繞,得順著剝開。
他伸出一隻布滿老繭的手,重重拍了拍姜銳的肩:「成啦,別在那兒跟自己較勁。」
「他們都是我姜家骨血,阿爺還能真不管不成?」
他負手望向前方連綿的山戀,神色淡淡,卻壓不住眼底那抹深沉的鋒芒:「再等等。」
「待那太平道的餘波徹底散乾淨,風聲過去————阿爺自會尋個由頭,讓他們娘仨重新踏上仙途,把那斷掉的機緣,再接回來。」
姜銳聞言,只覺鼻頭一酸。
千言萬語翻來覆去,最終卻只化作一聲低低的嘆息:「孩兒無能————又讓阿爺為這點破事費心。」
話音未落,雲頭已飄至浮屠山下。
此處佛門清淨,鐘磬未聞,卻自有沉寂的威儀。
姜義也不敢托大,按下祥雲,與孫兒並肩拾級而上。
山道清幽,松風細吟。
走不過幾處轉折,便在林間瞧見兩道熟悉的影子,禪師座下聽經的白猿與靈鹿。
那靈鹿通體瑩白,氣息溫潤得像一汪雪光。
見著姜義,它竟口吐人言,清脆如乳童:「姜施主,多日不見,風采依舊。」
它微微頷首,「禪師已知施主來意,命我引施主去見那位碧蝗。」
姜義心頭微微一凜。
這烏巢禪師的神通,當真莫測。
自己人還未踏上山門,對方竟已料得分毫不差。
細細一想,當初帶姜銳去福陵山,恰好撞上那豬剛鬣————怕也未必便是巧合。
他心思一轉,卻未露形色,只是向姜銳擺了擺手,辭別後,便隨那靈鹿走向一旁幽深的小徑。
而姜銳,則跟著白猿,熟門熟路地朝山腰那處烏巢去了。
行過數道曲徑,霧靄漸濃,到了一個芳草豐腴、靈氣氤氳的山坳。
姜義抬眼,果然瞧見了那隻久違的碧蝗。
靈鹿將人送到,便乖覺地退了下去,只留清風在草間窸窣。
數年不見,那碧蝗的身形倒也沒什麼變化,依舊不過巴掌大小。
只是那蟲幾通體甲殼,較之舊時愈發碧亮透光,宛如一塊溫養千年的翡翠,被山風輕輕一撫,便能映出點點寒光。
它靜伏在一株靈草上,氣息沉厚如海,收斂得極深,卻仍讓姜義心頭微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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