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羌人探子,夜探密謀(1/2)
馬車一路碾過那道深邃如井底的迴廊,幽影層疊,聲息盡無。
待得最後一寸陰影被甩在身後,眼前忽地豁然開朗。
這裡是鷹神廟最深處的禁庭。
四壁高牆如削,隔絕了世間所有喧器。
庭院中央立著一株早枯的古木,枝椏如戟,蒼涼得仿佛能在風裡吱呀一聲,喊出三千年的老氣橫秋。
馬車輕輕一頓,穩穩停下。
先前在外頭威風凜凜、連祭師都嚇癱的那位「駕車者」,此刻卻像換了張臉似的,渾身的戾氣收了個乾淨。
它輕巧地跳下車轅,快步迎到車旁,一身黑羽在陽光下亮得滲人。
然後微微躬下腰,伸出那隻覆滿黑羽的臂膀,姿勢恭謹得像極了城裡大戶門前的老管家:「家主,到了。請下車。」
姜義掀簾而出,搭著那隻紮實得像鐵鑄一般的手臂落地。
目光落下時,像是打量久別重逢的老友,眸中不免染了幾分唏噓與玩味。
多年不見,自家這隻大黑————早已不是當年後院裡與靈雞搶食、被鍋底熏得黑亮的小公雞了。
眼前這位,已是徹頭徹尾的妖神之姿。
身形拔地而起,足有七尺高。
每一寸黑羽都緊緊貼著肌肉,烏亮如鐵,仿佛天生鑄成的一身神甲。
陽光一照,竟隱隱反著寒光。
當年那對形狀「堪憂」、像是骨節隨便按上去的畸形利爪,此刻也收斂得乾淨利落。
爪形勻稱沉穩,線條里透著千錘百鍊後的力量與冷勁。
猙獰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猛禽登峰造極的那股凌厲與矯健。
更難得的是,大黑身上那早年間濃得能滴下黑水的陰邪鬼氣,此刻竟已消弭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縷中正平和、溫溫熨人的純陽之息,仿佛清晨第一道曙光落在掌心裡。
姜義只一眼,便識出那味道。
這是它苦修《朝陽紫氣煉丹法》多年,水到渠成的動靜。
不僅如此。
從它如今這副魁梧身軀,到那雙深處似有星火流轉的眸子裡,都透出一種凡俗難承的氣韻。
一種不容直視的——神性。
那是威嚴,是積厚,是這些年來受萬民香火勃勃供奉、億縷心念匯成信願,孕出的神道果實。
若得上頭某位正神隨手一點敕封,這廝立地便能金身坐鎮,成一方實打實的土主神靈。
殿門「轟」地合上,將外界的光與人聲一併隔絕。
空氣頓時沉了幾分。
而就在這片靜寂里。
那剛才還端著萬神不侵架勢的「鷹神」,渾身氣勢忽然一泄,像是被針扎破的皮囊,「呼」的一聲萎了下去。
它的體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縮小。
七尺高的神軀不到幾個呼吸,便只剩一隻巴掌大的小土雞模樣。
黑羽亂顫,尊嚴全無。
這尊剛剛震懾了半座城的妖神,撲棱著翅膀,一溜煙蹦到姜義腳邊,「咕咕」兩聲。
那模樣,簡直像時光倒回到了當年姜家後院裡,追蟲啄米、還會被靈雞欺負得繞圈子的小黑雞。
「家主,您可算來了!」
大黑抬起小腦袋,眼裡亮晶晶的。
「未能以本身遠迎,家主莫怪!」
它努力挺了挺胸,卻依舊只有兩撮羽毛的氣勢,「實在是————如今我好歹也是一方土地的守護神。」
說著抖了抖翅膀,語氣苦兮兮的:「底下人規矩多,架子大————有時候,我也身不由己啊————」
姜義笑著彎下腰,手掌在那層有些扎手的黑羽上揉了揉。
羽毛雖硬,觸感卻叫人心裡生出幾分溫軟。
「行了,」他失笑,「跟我還解釋這些?」
這些年來的彎彎繞繞,他豈會不懂。
大黑如今鎮著半壁羌地,是這片戈壁荒原的「天」。
在信眾眼裡,它必須威嚴、必須神秘、必須高高在上,連呼吸都得帶幾分神意。
若真像個小廝似的跑去城外迎接自己,那鷹神廟這尊金身怕是當場要裂幾道縫,信仰根基也得鬆動幾分。
倒是如今————
這廝竟比早年間,與那道分神見面時更親近、更乖覺,甚至透著點兒討好意味。
這倒讓姜義心裡隱約也添了些說不出的感觸。
緣由他一時猜不透。
但此時此地,顯然也不是講家長里短的時候。
姜義收斂笑意,神色一沉,開門見山:「此次前來,是有樁十萬火急的大事。」
「南邊氐人部落的異動,以及他們針對天水的謀劃————你這邊,究竟查到了多少?」
話音一落,大黑的眼神也隨之一變。
那副憨態可掏的小模樣倏地煙消雲散,神色沉凝,如天風撲面。
它撲棱著翅膀躍上旁邊的黑石矮桌,重新恢復了幾分「鷹神」的神情:「家主————」
語聲低沉,羽翼微收,「您若是不來,我這兩日,也是要派人送信回去的。」
說到這裡,忽地頓了頓,聲音沉下幾分,如山影壓來:「那些氐人————這回是真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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