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志同道合,蝗蟲使命(2/2)
「若是你們勸不住,他執意不回,我就親自去一趟洛陽。」
他又開口,語氣更沉:
「就算將他腿打斷,也得把他帶回來。」
姜亮見父親語氣冷厲,便知已是動了真怒。
心下一凜,也不再嘗試辯駁,忙俯身一揖,低聲應下。
魂影不再多言,燈火搖曳間,那抹虛影緩緩淡去,只餘一縷青煙,散在半空。
眼看小兒離去,堂中重又歸於寂然。
姜義這才收斂了面上那抹厲色,身心俱疲地長嘆一聲。
小兒之言,他又豈不明白?
如今世道飄搖,那太平道的口號,比朝廷的詔書更能入人心。
只是他也知,這火燃得太旺,終究要焚身,濟世之名,終將成為滅世之因。
姜義身為姜家之主,怎忍眼睜睜看著自家骨血,去赴那條註定粉身碎骨的路?
奈何此事牽連前塵記憶,不能言,亦難辯。
眼下也唯有借著這副家主的威嚴,強行壓下。
堂中寂靜依舊,燈影微晃。
姜義心中卻一時靜不下來,似是神魂間起了滯意。
姜義知曉,以這般心緒去吐納鍊氣,只怕非但洗不去濁氣,反添幾分鬱結。
思緒片刻,索性放下修行。
微一側身,袖袍輕拂,整個人便化作一縷虛影,隨風掠出家門,向著蝗蟲谷方向而去。
夜裡的蝗蟲谷,比白日多了幾分陰氣。
蟲鳴已絕,鳥聲亦無,只余亂石間的風,嗚咽如鬼,帶著一縷散不去的腥味。
月光冷白,照得石影橫斜,在谷底拖出一條條長影。
每一處暗處,都似藏著一雙眼,靜靜望人。
姜義方落定身形,神念已無聲鋪開,如水銀泄地,潤入每寸泥石。
片刻之間,便已鎖定在那隻巴掌大的碧蝗身上。
與此同時,不遠處還有一縷陰寒氣息,正自暗中潛行,循著石縫,一寸寸逼近。
那是一頭漆黑的蝗妖,甲殼黝然,與陰影幾乎融為一體,潛行之術,頗得三分火候。
碧蝗卻似無知,左蹦右跳,觸鬚輕探,一派天真模樣。
仿佛不曉,死氣已近。
姜義神念淡淡覆下,唇角卻已微微挑起。
那小傢伙看似亂蹦,實則步步有法。
無聲無息間,已闖入一尊金羽靈雞的警戒之域。
到得近前,碧蝗忽地一伏,靜如石頭。
這一伏,正是「請君入甕」。
土石微聳,黑影暴起。
那漆黑妖蟲如毒箭離弦,直撲而來。
可它快,那半闔雙眼、如金鐵雕成般的老禽,更快。
只聽一聲輕響,不足為「噗」。
金影如電,後發而先至。
那漆黑蝗妖尚在半空,便被一隻鐵喙當頭啄下。
身子一僵,旋即墜地,摔成一灘爛泥,連抽搐都省了。
老禽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低首三兩口,便將那軀殼裡最精粹的血肉盡數啄淨。
又抖了抖翎羽,理順羽根,慢吞吞踱回原處,半闔著眼,再度作了假寐。
谷中重歸寂靜,只余腥氣微浮。
良久,那碧蝗才探出身子,觸鬚一抖,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去。
它將那空殼與殘屑,一點點啃淨,連碎翅也不曾放過。
姜義立在谷沿,微風掠衣,目光深處卻多了幾分凜意。
借刀殺人,借力化勢。
這巴掌大的小東西,竟把他先前那道神念之令,與谷中形勢,一併算得明白。
想來那黑蝗潛行之時,它早已察覺,只是裝作無知,引其入套罷了。
好一個……通了人心的孽物。
姜義心念微動,身形飄然,落在谷中一塊巨石之上。
他方立穩,那隻埋頭啃食的碧蝗便突地一僵。
殘殼未盡,便舍了嘴,慢慢轉身。
兩隻前足併攏,伏地如拜,頭幾乎觸土。
片刻,一縷神念隔空渡來。
已無半月前的生澀惶恐,反倒多了幾分條理,隱隱透出恭敬與臣服。
姜義感受著,心下微訝。
半月光景,這小東西在谷中以借刀殺人之術,怕是已吞噬了不少同類。
他神念一轉,如探路的絲線,輕輕落在那碧蝗身上,不帶壓迫。
這一次,那道意念無有遲滯,凝成兩個分明的字,緩緩印入姜義識海。
「主人。」
果然,開竅了。
姜義念頭再起,語意平淡:
「爾等受何人驅使?根腳在何處?」
碧蝗神念微顫,似在翻找記憶。
良久,方傳來回音:
「玄蝗子。」
「自地底深處而來。」
……玄蝗子。
姜義心頭一動。
這是他第二次聽見此名。
心底輕輕鬆了半分。
能對得上,便是未曾撒謊。
「那玄蝗子,又是何等來歷?」
姜義神念再催,語意更緊,「其背後,可還有旁人?將所知的,都說來。」
碧蝗的念頭一滯,似在那點可憐的傳承里,艱難翻尋。
半晌,才吐出四個字:
「萬蝗之祖。」
再問其餘,便只餘一片混沌。
以它這等淺薄的靈識,能記下的,也到此為止了。
姜義心下微嘆。
問了半晌,不過些似是而非的皮毛,連點像樣的頭緒都撈不著。
索性順口一問:「那你們上地面來,又為何事?」
他原本也沒抱什麼指望。
蝗蟲過境,無非尋食。
這道理,千古皆然。
誰知那縷神念方一觸及,碧蝗竟似被刺中了逆鱗,整團氣息激盪如潮。
那回聲陡然變得清晰,語意單純得幾乎可怖,帶著一種本能的執念,一遍又一遍在姜義識海迴蕩:
「上地面……」
「尋找金蟬子……」
「吃掉金蟬子……」
「尋找金蟬子……」
「吃掉金蟬子……」
「尋找金蟬子……」
「吃掉金蟬子……」
聲聲如咒,陰風似有回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