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招雲之法,無詔行雨(2/2)
她懷裡揣著兩個紅彤彤的野果,隔著老遠都能聞見那股子甜香。
小丫頭一瞧見曾祖,登時如護食的小獸,急急將果子往懷裡一揣。
招呼也不打,扭頭便跑,唯恐他要來搶似的。
姜義只是抬眼,順著她來時的方向望去。
後山的山道上,幾片枝葉尚在輕輕搖晃,顯是方才有人經過。
姜義搖搖頭,笑而不語,自顧自轉身去了靈泉旁,盤膝坐下,入定修行。
如此,又是幾日。
這日將近飯時,院裡早飄起了鍋勺的香氣。
一家子圍坐桌邊,說些無驚無奇的家常,只等開飯。
「阿爺,你快瞧瞧這個!」
話音未落,姜錦已自屋裡飛也似的跑了出來。
一手捧著本泛黃的醫書,一手捏著張薄薄絹布,眼睛裡全是新奇。
姜義將目光從碟子裡的鹹菜挪開,湊上前去。
小丫頭忙將絹布攤開遞來。
只一眼,便見上頭兩個娟秀小字。
招雲。
姜義神色登時有些古怪,又急急往下掃去。
果不其然,與先前壺天、土行一般,正是一門御雲騰霧的法門。
姜義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往屋裡一掃。
小孫女姜涵,正端端正正地挨在金秀兒身側,一雙眼直勾勾盯著桌上那盤青菜,仿佛要從裡頭瞧出花兒來,偏偏連餘光也沒往這邊撇一下。
至於姜鈞,卻是不見蹤影,想來還在山上未歸。
姜義心下已有幾分明白,面上卻懶得拆穿。
只將絹布接過,隨口問道:
「這東西,從哪尋來的?」
姜錦老實答道:
「前些日子,娘親托阿爹帶回來的幾本舊醫書,我閒來翻看,今日竟從裡頭翻出這張絹布。」
「嗯。」姜義若有其事地點點頭。
「許是早年間便夾在裡頭的。我先收著,閒時再細看。」
姜錦面上還有些懵懂,桌旁的姜涵,卻已把半張小臉埋進飯碗裡。
小小的身子一抖一抖,也不知是在扒飯,還是忍不住偷笑。
這術法雖「來歷成謎」,姜義心頭卻不曾有半分疑慮。
當日便尋來筆墨,將那絹布上的法門工整抄錄了幾份,分給妻子、女兒與女婿。
修行路遠,總歸是人多思路廣,比獨自苦參要快得多。
次日天光乍亮,姜義依舊早早去了祠堂。
哪知才一踏進門,便見姜亮已先一步候在裡頭。
那虛影比往常更黯淡些,面上愁苦迷惘,竟化不開。
家中其餘人尚未來,姜義快步上前,低聲問道:
「出了何事?」
心頭雖一緊,卻不曾慌亂。
畢竟若真有滅門大禍,這小兒早該直接尋到家中,豈會獨自一魂,在祠堂里黯然神傷。
姜亮抬眼望他,似有千言,終究堵在喉口。
半晌,才化作一聲低沉嘆息:
「我轄下,有名偏郊土地……昨日,被就地正法了。」
聲音澀然,仿佛還帶著餘震:
「魂飛魄滅。幾十上百年積下的陰德香火,一朝散盡,連個轉世投胎的機會,也沒能留。」
姜義面上神色一驚。
這段時日,大旱所逼,毀廟伐神的事屢有耳聞。
可這般直接叫神魂俱滅的,倒還是頭一回。
他忙追問道:
「是何方妖魔?你可曾受累?」
在他想來,能在長安城隍廟轄境內動手,縱然只是斬一名偏郊小土地,也絕不是尋常邪祟能有的膽量與手段。
念及此,他心頭那點擔憂,便又為自家小兒重了幾分。
姜亮那虛影,只緩緩搖頭。
面上那點苦澀與不解,非但未褪,反倒更添幾分陰沉。
聲音自喉底擠出,低得幾不可聞:
「是天師府親自下的手。」
頓了片刻,他又添了一句,話里透著三分蕭索:
「領頭那位高功,說起來……竟還是孩兒的舊識。」
姜義聞言,面上不免一怔。
天師府……
一時間,竟也不知該接些什麼話。
姜亮卻似陷在那時光景,自顧自說下去:
「孩兒身為感應司都司,轄下動靜方起,便立時趕去。」
「卻只來得及見最後一縷殘魂,在風裡散開。」
他虛幻的眼目垂下,像是看著祠堂冰冷的地磚。
「那位高功,當著孩兒面取出香火簿,宣讀罪名。」
「哪年哪月,哪時哪刻,私動香火,施雲布雨,降水幾寸,俱是歷歷在冊。犯私動香火與無詔行雨之罪,立誅無赦。」
說到此處,他的聲息里,添了一絲極輕極輕的顫意。
「那人還言,轄境之內,出此惡事,長安城隍廟亦有御下不嚴、監察不力之責。」
「讓我回去稟知府君,等著上頭的責罰。」
姜義此時方才回過幾分神,眉心深皺:
「如此說來,天師府下山,並非為抗旱救民,而是來誅殺那些擅自行雨的地仙神祇?」
這話冷冷拋出,帶了幾分重意。
姜亮的虛影更暗了些,似連這幾句話,也耗去了他的神思。
「孩兒也曾回廟問過府君。上頭的旨意,天師道下山,自然是斬妖除魔,無容置疑。」
他話鋒一轉,聲音里卻滿是無力:
「只不過……這一回,不知怎的,將不遵天條詔令、擅自行雨的神祇,也一併算入了『妖魔邪神』之列。」
話音落下,祠堂里頓時死寂。
姜義神色微怔,心頭的疑雲,被這冷冰冰一句吹散。
顯露出來的,卻是更深一層的寒意。
若真依此說法,細細較量……
自己在這兩界村的所為,乃至大黑、姜銳在羌地之舉。
論其本質,與那名被就地正法的土地,又有幾分分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