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招雲之法,無詔行雨(1/2)
來時路,去時途,腳下丈量的,無非還是那片山河。
行了數日,當那幾縷熟悉的炊煙,懶洋洋地從山坳里飄起時,兩界村便算到了。
村口比離去時要靜些,連犬吠都懶散了幾分,倒也算安生。
只是東頭山道旁,卻多了些外鄉面孔。
一個個面帶菜色,神情麻木,三三兩兩聚著,連說話的力氣都省了,只剩一雙雙無神的眼,呆呆望著村里偶爾走過的人。
比起先前疫災時的陣仗,如今難民倒少了許多。
姜義撣了撣衣角,心裡跟明鏡似的。
染了瘟的,生死都快,沒染的,撒腿便能跑,能逃多遠逃多遠,總能尋到塊乾淨地界。
可這大旱……赤地千里,往哪跑?
左不過是從一片焦土,走到另一片罷了。
進了村,柳秀蓮徑直回了屋,數月未歸,總要拾掇著些。
姜義則熟門熟路,繞到了自家屋後。
那株仙桃樹依舊老模樣,只是枝葉間多了幾分潤澤,想來是姜曦那丫頭平日沒少費心。
再一瞧,那幾窩靈雞,正埋頭在土裡,賣力打理果園。
許是聽見了腳步聲,幾隻領頭的老祖抬眼瞧見是家主,反倒忙得更起勁,半點不見生分。
瞧著這幅光景,竟比人過得還安逸。
後院那點家當照看妥帖,姜義才攏了攏袖,往閨女那方樹屋踱去。
家裡既已回了人,那施水濟民的差事,也就不必再勞煩她一個姑娘家。
信步踱去,還未至樹下,那扇平日緊閉的木門,已然無聲開啟。
想來是那丫頭,早感應到了父親的氣息。
姜義走到門前,正待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只眉頭輕輕一挑。
不對味。
這丫頭身上清淨如水,平穩中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牽繫,混混沌沌,卻又生生不息。
他凝神片刻,將心頭猜測化作低語,帶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意:
「這是……懷上了?」
話聲極輕。
姜曦那張素來清冷的面龐,難得泛起一抹緋色,只輕輕頷首,便算是應了。
旋即,她取出那口蓮池陶瓶,雙手奉到父親身前。
姜義心頭的歡喜,登時似開了閘的春水,再也收攏不住。
他忙將瓶子接穩,腳下生風,一溜煙便折回前院,將這樁喜事告訴柳秀蓮。
柳秀蓮聽了,先是一怔,而後雙眼亮得驚人。
方才還掛在眉梢眼角的離愁,瞬息間便被沖得乾乾淨淨。
她也顧不得歇腳,當即挽起袖子,口中念叨著什麼物件還需再添置一份,人已經風風火火地奔著後院去了。
看那架勢,是直奔著靈雞窩裡那幾隻最肥的去的。
姜義瞧著,只是搖頭,嘴角卻噙著笑。
這媳婦,還真是半點閒不住的命。
以姜曦如今的修為,別說那幾隻後生靈雞,便是連三隻成了精的老祖宗宰了,也補不出半分實在。
不過是圖個心安,討個彩頭罷了。
此時,他自然也不會去攔。
由著她忙前忙後,自個兒則轉身回屋,收拾起行囊去。
待到暮色四合,院裡掌了燈,一家子人便都團圓齊整。
桌上的菜是熱的,酒也是溫的,氤氳的水汽里,一張張臉孔都瞧著親切。
一來是給老兩口接風洗塵,二來也為姜曦那樁喜事討個彩頭,總歸是團圓飯。
席間杯盞輕碰,笑語晏晏,瞧著倒是其樂融融。
只是這話說得久了,繞來繞去,終究還是落在了姜曦腹中那尚未出世的孩兒身上。
說到興濃處,金秀兒與趙綺綺二人,手上夾菜的竹筷,便不自覺地慢了半拍。
眉眼間的笑意仍在,只是未曾走到眼底,裡頭藏著一分旁人不易察覺的艷羨,還有幾分說不清的落寞。
她們兩個婦人,都是嫁入姜家不久,丈夫便早早遠行,至今未有歸期。
莫說那難捱的相思,便是想再添個一兒半女,如今也只好寄在空想里。
這點心境,姜義自然看在眼裡。
他心頭暗暗一嘆,卻也無甚良策,只得順勢將話頭接了過去,語氣平淡地誇起那個才落地的曾孫:
「那小子精神極好,生時一聲啼哭,整座山都聽得見。如今更是能吃能睡,一雙小手攥得緊緊的,活潑得很。」
柳秀蓮也在一旁幫腔,眉眼帶著幾分真切的遺憾:
「是啊,只可惜不能常常見著。那鷹愁澗路遠得很,短時日裡,哪有法子帶來與你們瞧瞧。」
一言一語,不著痕跡,便將旁人的心念輕輕按了下去。
桌子另一頭,姜鈞依舊是那副模樣,只管埋頭對付碗裡的飯食。
偶爾抬起頭,也是伸筷去逗弄身邊的小侄女,惹得那小人兒咯咯直笑。
他一雙眼清澈見底,似是半點未曾聽見席上閒言。
此後,姜家的日子便又回到了舊時的模樣,不快,也不慢,像院裡那口井,水面無波。
姜義多數時候,還是守著屋後那眼靈泉,那株桃樹。
修行如逆水,煉濁化清,更是水磨功夫,急不來。
唯獨每日清晨,必去祠堂講學。
經史子集說一說,順帶聽小兒絮絮,報些天上地下的消息。
這日,姜亮那道虛影方才凝起,便帶來一樁新事。
說是大旱連月,終是逼得鶴鳴山坐不住了。
天師府的道人,如今幾乎傾巢而出,四散天下。
姜義聽了,只淡淡一聲「哦」,隨口問道:
「鶴鳴山家大業大,底蘊深厚,手段更是繁多,救人濟災,想來總有些章程罷?」
在他心底,對鶴鳴山終究存著幾分情分。
一來,自家小兒能有今日光景,鶴鳴山當年也算出了力。
二來,大孫姜鋒雖在門下受了冷落,卻仍念師長舊情,從未言過半句不是。
只是姜亮的面容依舊虛淡,未見半分舒展。
凝滯半晌,只沉聲道:「但願如此罷。」
他頓了頓,話里透出幾分疲憊:
「天下大旱,生民困苦,連長安城隍廟裡的香火都淡了。文雅在洛陽老君山,每日看傷病之人日益增多……日子也不好過。」
姜義聽罷,便不再多言。
一炷香的經學講完,眾人各自散去,他方才迴轉院中。
人還在山腳下,離院門尚有些距離,耳根子卻先一步捕捉到些細碎的動靜。
那動靜,竟自姜錦的屋裡傳出來的。
可姜錦方才還在祠堂,按理此刻該去了學堂才是。
姜義步子不自覺放慢。
果不其然,稍候片刻,門帘一掀,一個賊頭賊腦的小身影溜了出來,正是姜涵那丫頭。
她左右張望一番,做賊似的,一溜煙便往屋後去了。
姜義不動聲色,依舊是那副閒庭信步的模樣,跟了過去。
才拐過牆角,便與那丫頭撞了個正著。
她懷裡揣著兩個紅彤彤的野果,隔著老遠都能聞見那股子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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