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各有所長,地龍再動(2/2)
不過半盞茶工夫,姜潮便覺腿腳不似自己的了,抖得好像秋風裡的篩糠。
那股酸麻勁兒,從腳底直竄到腦門,額角的汗珠子一顆顆滾下,砸在黃土上,留下暗濕的點子,轉眼又被烈日蒸乾。
劉莊主背著手,在隊列間緩緩踱步。
誰的身子歪了,便被竹節煙杆不輕不重敲上一記,沉聲一句:
「腰挺直,氣沉下。」
白日裡筋骨的苦,夜裡便換了個模樣。
外頭夜色沉沉,屋裡一盞孤燈。
姜潮與涵姐姐、銘表叔,一齊在曾祖姜義的書案前正襟危坐。
空氣里混著舊紙墨香,帶著幾分溫潤的陳氣。
曾祖捧著一本泛黃的蒙學書,低聲念一句,他們便齊聲跟讀一句。
日子一久,倒真顯出些分野來。
姜潮在這文墨一道上,竟自帶幾分慧根。
他神魂底子厚,心神安定,旁人眼裡枯燥的筆畫,在他筆下卻似活物,各有章法。
曾祖口中的經義,聽在耳中,也如溪流入海,不費多少周折,便能領會七八分。
只是,這小傢伙心思不在此。
比起握筆,他更惦記白日裡那雙發酸的腿;
比起琢磨字義,他更在意拳頭掄得快不快。
一門心思想著,幾時能堂而皇之地勝過那位銘表叔。
劉承銘卻恰好反過來。
他天生筋骨如金石,氣血渾厚,這副身板子只消順水推舟,便能精氣自圓。
每日那兩趟樁功,於他更像是防著根基鬆懈,略作敲打而已。
真要他受罪的,反倒是夜裡這一炷香的靜坐描紅。
馬步他能咬牙站到日頭偏西;
可一旦握了筆,屁股底下就跟生了釘子似的,挪來挪去,眼珠子老往窗外溜。
夜風裡蛙鳴陣陣,他卻只覺得比書案上的方塊字可親得多。
家中大人的心思,自是想借這浩瀚書卷,磨一磨他那過盛的筋骨之氣,叫他在墨香里尋個明心見性的路。
於是,一個有靜心的天賦,偏長了顆躁動的心;
一個生來是塊練武的料,卻被摁在書案前熬性子。
隔三差五,姜鈞也會順著後山那條青石小徑,悠悠然下山來一趟,取些靈果,陪陪家人。
他一現身,姜潮與劉承銘這兩個平日各占一頭的「天驕」,便都顯得有些黯淡了。
論天資,姜鈞並不算出挑。
筋骨比不上劉承銘的渾厚,神魂也遠不及姜潮的清明通透。
可後山水土最是養人,再加上他自個兒那份水磨的功夫,硬生生磨出點與眾不同的氣象。
才十二歲的年紀,舉止間已帶著幾分小大人的沉穩。
一身氣血,早打熬得精滿神足,一顆本就跳脫的心,也被山風泉水磨得安定。
偏他那份學問,也沒曾落下。
偶爾,他從書房外踱步而過,恰逢兩個小的為個典故爭得面紅耳赤。
他便不聲不響站一旁,聽上一聽,隨口點撥兩句。
三言兩語,便將字句背後的意趣剖得明明白白,還順手引出另一番道理來。
兩個小傢伙常常聽得抓耳撓腮,半晌才回過味兒。
就連一旁捻須含笑的姜義,也不免眼底閃過一絲讚許,暗暗點頭,竟也覺得有所獲益。
只要姜鈞那道身影自後山下來,姜涵便似小燕歸巢。
平日端著的小姐姐架子,瞬息蕩然無存,脆聲喊著「小堂叔」,一溜煙兒黏上去,問東問西,嘰嘰喳喳。
於是,姜潮與劉承銘這兩個原本頗受矚目的小傢伙,立刻被撇到一邊。
四隻眼睛對望半晌,齊齊撇撇嘴,一個悶頭去琢磨拳腳,一個埋頭繼續啃書,各自為營,倒也相安無事。
晨起的樁功,暮時的書聲,偶爾的爭執,更多時候的安穩……
日子便在這般吵吵鬧鬧又不失和順的光景里,不急不緩地淌了過去。
春去秋來,轉眼又是半載。
靈泉池畔,那左右兩株新桃,已開過頭年花,眼下掛上了初熟的果子,嫩生生地在枝頭搖曳。
唯有正中的仙桃樹,失了楊枝玉露的滋養,這幾年卻少見寸進,枝幹蒼老,徒留些斑駁的葉影。
姜義依舊盤坐在後院老地方。
呼吸吐納之間,心神早與草木泉石渾然一體,似在寂靜里聽得見草生蟲鳴。
萬籟俱寂,心神空明。
忽然,平順的靈氣流轉間,泛起一絲不該有的漣漪。
下一息,大地深處傳來沉悶的悸動。
這一回的動靜,比之先前,更猛,也更直。
泉眼裡水花迸濺,老桃樹的枝葉簌簌直落,枝幹搖晃,發出壓抑的吱呀聲,似要傾折。
姜義緩緩睜開眼。
眸中不見驚惶,只余沉凝的審視。
心神一沉,循著地脈探去。
上回那股躁動,源頭極深,似來自地心深處,隔著不知幾許厚重岩層,傳到地表時已是強弩之末,有驚而無險。
可這一回……那股暴烈,卻似逼近了許多。
震動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幾個呼吸,便又歸於平靜。
姜義卻未急著復又閉眼。
他仰頭望著半空,那些被震落的桃葉一片片飄搖而下,落在泉水上,旋轉幾圈,便沒了蹤影。
眉頭緩緩蹙起。
心底只餘一句低語。
這地龍,怕是越發不安分了。
是夜,露重更深。
兩界村早沒了聲息,只遠遠傳來幾聲犬吠,斷斷續續地應和著。
堂屋裡燈火如豆,無風,那燭火卻忽然自己搖曳了一下,光影在牆上拖得老長。
一縷淡淡的虛影,在姜義對面的蒲團上,由虛轉實,漸漸凝出姜亮的身形。
他眉宇間帶了幾分風塵,神魂比往日黯淡了些,顯見近日耗了許多心力。
姜義並未起身,只抬了抬眼皮,聲音平平淡淡:
「外頭如何?」
「動靜比咱們這兒,大得多。」
姜亮的聲氣裡帶著疲憊,卻依舊沉穩:
「上回不過是洛陽一帶震動,已算駭人。這一回,涼州、并州、益州幾處,怕是都未能倖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