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殘靈煉火,欲要遠行(十月最後一天(2/2)
「如今這八州香火,各家道統搶得眼紅。鋒兒那邊能多立下一座廟,多占下一塊地盤,於天師道而言,也算是壯了聲勢,長了臉面。」
他抬手拂了拂衣袖,神情安然:
「這等好事,他們自然樂得鼎力相助。」
一番家事交代得妥當,姜亮抬眼望去,天色已亮。
那輪紅日正從山頭探出半張臉,曦光如流金,灑在檐角。
他微一拱手,語氣溫和,卻已有了分別的意味。
「爹,外頭事多,孩兒也該回去了。」
說完這句,神情便斂了幾分,眉宇間又添了那股陰司公差的肅意。
「近來長安城裡,確是不大太平。連鴻兒與那位當涇河龍王的姑老爺,也都被牽得團團轉。」
話音至此,他頓了頓,眼神掠過院外的林梢,低聲道:
「先前那長安八水之首,渭河龍王,在黃巾勢大那陣子,也曾明里暗裡,幫襯過那太平……黃逆。」
那「黃逆」二字,咬得極重,句末一頓。
「以他那等根基道行,自是不至於落得和這駝峰山神一般,身死道消的下場,」
他緩緩搖頭,語氣平淡得近乎冷靜,
「可經此一事,威望也折去了半截。如今幾處水府,皆是按捺不住,磨刀霍霍,等個發難的時機。」
姜義聽著,神色不驚,只在晨風裡微微眯了眯眼。
那一絲晨光照在他臉上,像是映出了幾分冷淡的笑意。
「也罷。」他低聲道,語氣平平。
這世道的風浪,終究還是順著記憶中的模樣在走。
他只是輕輕頷首,未再多言。
姜亮見父親心中有數,便也不再贅述。
他整了整衣襟,退後一步,肅然一揖。
「孩兒告退。」
話音未落,那具由香火凝出的身影,已開始淡去。
裊裊青煙,自腳底升起,繞過他那身墨色官袍,一寸寸散入晨光。
不多時,院中只余草木輕響。
連那股香火氣息,也被風捲走,化作一縷淡淡清寂。
姜義在屋檐下負手立了片刻,神色靜極,似在斟酌,又似在出神。
片刻後,方才緩步入陣。
一步踏去,便似從清晨的微涼,跨進了盛夏的午熾。
熱浪撲面,空氣中隱有焦香,連衣袂都被烘得微微捲起。
他卻不以為意,只在那小小墳丘旁盤膝而坐,雙目微闔,依著自家法門,調息吐納。
陣中那股純粹至極的火元,似有靈性般,順著呼吸流轉,絲絲縷縷鑽入體內。
甫一入竅,便直奔心腑間那團積年不化的火濁而去。
兩相一觸,猶如滾湯沃雪。
那纏繞已久的濁火,被外來精元一寸寸煉化、消融,心神也隨之一清。
胸中郁滯的氣息散去,周身氣脈暢然,連骨節都像被人輕輕拂過,透出幾分輕快。
這般火候,比不得當初煉化木濁時,屋後那株仙桃樹賜的機緣神妙。
卻也遠勝過閉門枯坐、獨修苦煉的死功。
半日功行完畢,姜義緩緩收勢。
長吐一口氣,氣息化為一縷白煙,裊裊升起,又被陣中熱流卷散。
神清氣朗,周身通泰。
然而那目光一落在眼前墳丘上,卻不由微微一滯。
心底,終是泛起幾分彆扭。
大清早盤坐在一座新墳前,吐納調息,火光氤氳……
若讓旁人瞧見,怕還要以為是哪路邪修在攝魂煉魄。
再者說,那墳下葬著的,終究是尊得道的山神。
不論他生前立場如何,是自投還是被逼,如今都算是自家占了他的便宜。
借人家余炁養神、奪他殘靈煉火,這份「天賜」的造化,落在心頭,總歸顯得缺幾分敬重。
姜義沉吟片刻,指尖輕輕一轉,一縷神念已自心間飛出。
那念頭如風似水,繞過院牆,悄然探入屋後。
片刻之後,遠處便傳來一陣振翅聲。
由遠而近,呼啦啦一片,似春雨敲檐,連成一股熱鬧的聲浪。
須臾之間,雞影翻飛,羽光閃閃。
這些年,家中三族靈雞久經血戰,又得血禽丹滋養,早已非昔日尋常家畜。
如今能通靈識意、引氣入體的,已不下四五十。
此刻一齊掠來,竟有幾分軍陣森然之氣。
只見它們依著羽色分為三列,秩序井然,落在陣法之外。
各個昂首顧盼,神采奕奕,毫無凡禽的憨態。
為首的,自是那三隻早開靈智的「老祖」。
金羽如鍍金葉,赤羽似流火焰,青羽帶風影。
三雞並立,頗有幾分氣度,活像廟前的三尊守將。
姜義未起身,只在陣中微抬眼,隔著那層無形的光罩,淡淡吩咐:
「你們三個,去辦樁事。」
「各帶本族,去村里尋些木石來。」
「以這陣法為界,圍著中間那墳,起一座屋子,要穩當,要圓潤。」
言罷,片刻後,齊齊發出低低的咕鳴,聲若應諾。
金羽老祖率先振翅,一聲清唳,羽光流金,領著一群金閃閃的族人振翅而去。
赤羽、青羽緊隨其後,一道紅雲,一道青影,破空掠下山。
須臾,天地間羽光紛紛,彩影交錯,仿佛連清晨的霞氣,也被攪得明亮了幾分。
兩界村的鄉民,經歷過那場遮天蔽日的蝗災後,早知姜家養的那群靈禽,絕非凡物。
說起來,這些神雞當初也算救過全村一命,論功行賞,得叫「有功之臣」。
是以,此刻那浩浩蕩蕩的一群靈雞撲稜稜飛進村來,落在古今幫堆木石的貨場上時,眾人只是遠遠張望,笑著指指點點,倒也無人上前驚擾。
只見那些羽色各異的神雞,有的用喙銜木,有的伸爪挾石,秩序分明,排成三股,沿著山道振翅而去。
留下一地羽光流轉,塵土飛揚。
靈雞得了方便,搬運起木石,自是幹得熱火朝天。
姜義則早早回了家。
此時天光尚早,灶上未起煙。
他一腳踏入院門,便見大兒媳金秀兒,正與柳秀蓮挨坐在石凳上,神情極是認真。
金秀兒低聲細語,似在說著什麼心事;
柳秀蓮聽得仔細,神色一會兒感嘆,一會兒恍惚,眼角還有些微紅。
姜義這些日子,也確實少見這個兒媳。
自從數月前她一舉修成性命雙全的境界,算是真踏出凡塵,自那日起,整個人都像換了魂似的。
不愛閒話,不管家務,成日裡閉門修行,翻抄符籙,推演術法,連吃飯都得人催。
如今這會兒竟還肯出來坐坐,倒也稀罕。
他放緩腳步,信步踱了過去。
柳秀蓮瞧見他,連忙起身,神色間那份感慨未褪,又添了幾分欲言又止的侷促。
「娃兒他爹,」她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猶豫,
「秀兒她……方才同我說,想出趟遠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