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補更,今晚正(2/2)
老君廟……
等到太平道的氣數盡時,便是老君這般身份,怕也要受些反噬。
此時若逆勢而行,大張旗鼓去各處修老君廟,豈不是明擺著往刀口上撞?
祠堂里又陷入一陣寂靜。
姜亮那道虛影,在香菸里微微一盪,似猶豫,似思量。
半晌,他方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爹……若真要另尋一人出來應此局,銳兒或許是個法子。」
「他這些年在涼州地界賑災救民,醫人無數,在民間積下的香火人心,也算不淺。」
「若能藉此名望,開廟聚信,倒也順理成章。」
這話一出,姜義眼底原本淡如死水的神色,忽地又泛起了一絲光。
他負手踱了兩步,香菸在腳邊裊裊盤旋,
半晌,才停下,緩緩點頭。
「也罷。」
聲不高,卻沉穩如石。
「此事,你可先暗中籌備。」
「其一,便在涼州地界,以銳兒之名,立『護羌神使廟』。」
「他既有護羌校尉的官身,又有救人活命的實功,立此廟宇,名正言順,不致惹眼。」
「其二……」
他略一頓,目光掠過香菸深處的魂影,語氣淡淡。
「涼州之外,多加籌備,待到天時……為鋒兒立廟正名。」
這話一出,姜亮不由怔住。
「為鋒兒?」
他那道魂影微微一晃,神色里滿是錯愕與不解。
「爹,鋒兒雖有煉丹救世的大功,可這事自始至終,都未曾宣揚於外。世人只知天下蝗災平息,卻不知他是功臣。再說,他如今仍是天師道弟子,亦無立廟受供的身份資歷。」
「若真如此行事,豈不是要犯師門大忌?」
姜義聞言,卻只是淡淡擺手。
「這些事,為父自有分寸。」
他語氣平平,神色不見波瀾。
似這世上諸般忌諱,到了他嘴裡,俱都成了紙糊的障。
「況且,也沒讓你立刻動手。」
「不過是先行籌備。」
他說著,略一沉吟,眼神如古井微波。
「至於選址嘛……」
「你且回去,好生探一探,如今太平道何處聲勢最盛,那黃巾軍又在何處扎得最深。」
「廟,就立在那等地界。」
話音落處,祠堂中燭火一跳,香菸微斜。
姜亮怔怔望著父親,只覺這安排實在離奇。
在那黃巾遍地、太平聲震的地方立廟?
這不是與天命作對麼?
鋒兒一個籍籍無名的小道人,何德何能,與那得了道祖親允的太平道去爭香火?
這些年來,對父親那種近乎本能的信服,早已刻進骨子。
縱是心中疑竇叢生,姜亮終究還是將話咽了回去,只輕輕一點頭,低聲應了。
姜義見他應下,神色不變,又淡淡吩咐:
「還有。」
「這段時日,若無要緊之事,外頭的地方,就別到處亂跑了。」
「好生守在那長安城裡,睜大眼,仔細看。」
「看那城中城外,都有哪些神祇鬼怪,明里暗裡地投了太平道;又有哪些,曾在暗處幫過黃巾軍一臂之力。」
姜亮怔了怔,眉頭微蹙。
「爹,這又是為何?」
姜義不答,只抬眼看他一眼,語氣平平:
「一來,讓你心中有數,知該與誰親近,避著誰遠。」
「二來嘛……」
他話到此處,卻忽地頓了。
燭火在風裡輕輕一晃,映得他那張臉半明半暗。
「天機不可泄。」
「你且記著,先留意著便是。日後,自有分曉。」
言罷,便不再多言。
姜亮見狀,知再問無益,只得深深一揖,將滿腹疑惑都壓在心底。
那道魂影隨即輕輕一晃,化作一縷青煙,在空中盤旋幾息,方才淡淡消散。
姜義凝望著青煙散去,眸中卻是微微一沉。
說到底,那些趁勢而動、投了太平道、暗助黃巾的神祇,也談不上什麼錯。
連那位清淨無為的太上道祖都已親口應允,他們這些天上地下的小神小鬼,順勢而為,也無可厚非。
只是可惜。
這世間的「公允」,從來不是憑對錯兩字能衡量的。
今日順勢,得些便宜,看似風光;
明日勢反,天機一轉,怕也得連本帶利地還了回去。
這便是天道的秩序,亘古如斯。
與善惡無關,與是非無涉。
念及此,姜義只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不再多思,緩緩盤膝而坐,雙手覆膝,閉上了眼,自顧自煉化體內心火。
祠堂外,風聲低回,天色翻覆。
一會兒雨腳輕垂,一會兒又被日光撥散。
院中老槐又抽了新綠,枝頭的蟬聲一浪接一浪,吵得似夏正盛。
轉眼,又是數月。
無論是姜亮偶爾自香火中傳回的訊息,還是那些走南闖北的貨郎嘴裡帶來的碎言片語,皆繞不過一個話頭。
太平道,真箇是應了天時。
那披黃巾的大軍,如烈火燎原,勢若破竹。
短短數月,八州之地,盡入旗下,且仍在以叫人咋舌的速度,向外漫捲。
雖尚有數郡大城負隅抵抗,但若說這天下大半,已歸黃巾之手,倒也不算虛言。
就連這等消息滯後的兩界村,也漸漸沾上幾分喧囂。
靈素祠外,老槐樹下的涼蔭里,常有過路腳夫、歇腳的樵子,說得眉飛色舞。
「黃巾軍過山,山裡的瓜果山珍,自個兒就熟透了掉下來,犒勞大軍!」
「要渡河,那河裡的鯉鯽蝦蟹,都自個兒往一處擠,搭成一座橋,讓大軍踩著過去!」
言辭玄妙,傳得有鼻有眼,聽者皆信。
諸般跡象,仿佛都在宣告。
太平道,天命所歸也。
世道亂中帶盛,風氣竟似欣欣向榮。
那位身在風暴眼中的「大賢良師」,似乎,也是這般認為的。
或許在他眼中,這天下棋局,已成定勢;
又或是,他等的那一線機緣,終於到了。
於是,那面早擬未舉的旗,終被高高打出。
那一日,姜亮魂影再現祠堂,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連呼吸都壓得極低,不敢貿然啟口。
先以神力封絕堂內堂外,香菸停滯,燈焰微凝。
待萬籟俱寂,方才以神識傳念,將那八個字,一字一頓,送入父親心海。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