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老當益壯,道祖石像(1/2)
天光才亮,東方露出一線魚肚白。
姜家屋後的果林,晨霧未散,輕紗似的罩在枝葉間。
幾聲鳥鳴,叮咚如玉,掠過林梢,喚醒沉睡。
幾窩得靈氣滋養的靈雞,早早撲翅上枝,引頸高啼,聲調清越,比尋常公雞少了三分俗氣。
枝葉深處,小巧樹屋與果林相依,仿佛天然生出。
「吱呀」一聲,木門推開。
姜義赤著上身,立在木台上,迎著晨風舒展一懶腰,骨節細響,像是老筋骨里也添了幾分年輕。
他深吸草木清氣,再緩緩吐出,雙目明澈,神態舒暢。
柳秀蓮隨後而出,隨意披了丈夫的外衫。
她抬手攏了攏鬢角的亂發,慢條斯理,自有一股慵懶。
目光落在前方那副不甚魁梧卻勻稱有力的背影上,眼神明亮,嘴角微挑,似笑非笑。
那眼神,倒不像是看自家男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新鮮玩意兒。
自家這口子,平日裡雖一生土裡刨食,骨子裡終究還是個讀過書、守過禮的人。
往常多是循規蹈矩,帶著幾分質樸與斯文。
哪曾似昨夜那般?
一時如山中猛虎,狂烈無羈;
一時又似幽潭鬼影,手段層出不窮。
直折騰得她這個修行有成的人兒,也差點招架不住。
姜義卻不知身後妻子心底正轉著些什麼。
他回身,見柳秀蓮倚在門邊,便笑道:「我去村里轉轉,瞧瞧旱情。」
說到這兒,眼神略飄,才又添了一句:
「待會兒曦兒回來,你好好教教她。此法門雖是好處,終究牽扯閨房隱秘,我一個做爹的,總不好出面。」
話頭一落,終究還是帶著點老派農人的拘謹。
柳秀蓮聞言,噗嗤一笑,橫了他一眼,那一抹風情,讓他心頭不由又熱了熱。
「知道了。」她含笑應下,不再理會他臉上的不自在。
素手輕揚,靈泉池中飛起一道水線,晶瑩如蛇,蜿蜒著穿窗而入。
片刻功夫,屋裡便收拾得清清爽爽,只余水聲細細,宛然有人低語。
姜義信步進村。
村口那棵老槐,往日枝繁蔭濃,如今葉片打了卷,蔫蔫地垂著,像個挨了霜的老人。
樹下也冷清。
平日聚著閒磕牙的老少,此刻皆散坐牆根,耷著眼皮,連說話都嫌費力。
毒日頭掛在天上,曬得人昏沉,空氣里浮著細塵,吸進肺里都是焦灼的土腥味。
整座村子,仿佛精氣神都被抽了去。
正走著,前頭傳來「砰、砰」幾聲悶響,夾著低低的咒罵。
幾個村民遠遠站著,神情麻木。
姜義緩步過去,只見一漢子赤膊,輪著根拆下的柵欄木,對著新搭的祈雨壇一下一下砸去。
臉上無怒氣,卻有股耗盡心神的煩躁。
砸得有氣無力,仿佛不是在泄憤,倒像同自己過不去。
祭壇原本黃泥木頭草草拼成,不牢固得很,幾下便塌了半邊,供桌上的瓜果滾了一地,轉眼便蒙上塵灰。
姜義立在不遠處,靜靜看著,神色平平,並無意外。
這光景,與亮兒先前說的章程,分毫不差。
大旱一來,頭一步,總是零零散散求神拜佛,做幾場不咸不淡的法事。
若不見效,便得動真格。
開大壇,請高僧,甚或天子下罪己詔,昭告天下。
聽說有些地方,還會在豐年供養殘疾之人,待到旱年,便將其抬上山頂,任烈日曝曬,以求上蒼憐憫。
如此折騰一番,若天上仍滴水未下,那便是神佛不給面子。
人心裡的敬畏,也就要轉成怨氣。
於是,第三步自然而然。
砸龍王廟,推雨神祠,把那些泥胎木偶拖出來,丟在毒日頭底下曬,問祂們為何光吃飯不做事。
外頭的大城,如今大抵也快走到第二步。
兩界村這彈丸之地,卻沒那許多繁文縟節。
村里沒個能下罪己詔的大人物,村里又被古今幫暗暗壓著,不曾鬧出全村跪求的場面。
於是省了中間的周折,徑直一步,便跨進了這第三重境界。
求神,不成。
罵神,便成了最後的念想。
姜義如今是村中長者,素來有些威望。
一路走來,但凡遇見個鄉鄰,總要停步,恭恭敬敬喚他一聲「姜老」。
也有熬不住的,湊上來,臉上帶著討好的希冀,低聲打探:
「姜老,您見識廣,這天……到底是怎麼了?可有法子救救咱們?」
姜義每每只是抬眼,看一眼灰濛濛的天,那幹得仿佛要冒火星子的天。
然後輕輕一嘆,拍拍對方的肩膀,語氣裡帶幾分無奈:
「天無絕人之路。再熬一熬,總會有轉機。」
話雖如此,轉機何處,他卻隻字未提。
於是,那人眼裡的光亮,肉眼可見地暗了下去,嘆口氣,又縮回牆角。
這一幕,姜義一路上已見了七八遭。
眾人的失望,他收在眼裡,卻只是默然。
就在這時,一縷清涼如水的神意,自祠堂方向悄然拂來,不染煙火。
姜義腳步微頓。
須臾間,一道淡青影子自祠中飄出,幾次閃爍,已凝成姜亮身形,悄無聲息落在面前。
村人凡眼,自看不見這般神魂之態,倒也省得遮掩。
「爹。」姜亮點頭,神色裡帶幾分肅然。
姜義負手而立,並未作聲。
「問過了。」姜亮言簡意賅,「兜率宮那位劉家老祖傳了話下來。」
說到此處,略一停頓,嗓音忽轉,學得惟妙惟肖:
「兩界村這等彈丸之地,無人上心。只是……莫要聲張。」
姜義聞言,緊繃的嘴角,這才不易察覺地鬆了些。
這些日子按兵不動,將那瓶湖水扣在手裡,任村中愁雲慘澹,等的,便是這一句。
他輕輕一點頭,旋即轉身,長長嘆了一口氣,衝著方才圍上來的幾位鄉鄰,抬了抬下巴:
「唉……實在不行,把各家的井,再往下挖挖罷。」
此言一出,那幾張臉上的興頭登時塌了,皆如霜打茄子。
有人忍不住嘀咕:「姜老,這法子早試過了。我家那口井,前兒又掏下去三尺,水影都沒見一個。」
姜義卻不以為意,只是淡淡一笑:
「此一時,彼一時嘛。地底水脈,與天上雲頭一般,也是會走的。此處不出,不代表彼處也絕。死馬當活馬醫,總比干坐著強,不是?」
這話聽來似歪理,細細咂摸,又像真有幾分道理。
眾人面面相覷,從彼此眼裡看見了同樣的無奈,終究還是點了點頭,算是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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