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蝗蟲有靈,功終得賞(2/2)
場中那道人唾沫橫飛,袖舞如風,嘴裡念得天花亂墜。
村人雖看得津津有味,卻也只是湊個熱鬧。
一個個探著脖子,腳下卻如釘了根似的,誰也不往前挪半步,更無人真去討那碗符水。
這也不難理解。
兩界村這些年香火鼎盛,靈素娘娘的廟前常年不絕。
太上道祖的青煙也日日有人添。
再加上姜家與古今幫暗中照拂,田裡有收成,家中有口肉,病痛也少。
這樣的光景里,誰還稀罕外頭那點神神叨叨的「符水靈藥」?
姜義看著那道人,神色淡然,心底卻另有幾分思量。
太平道……老君廟……
往上數,也算得一脈所出。
只可惜,到這世道里,枝葉紛亂,根腳早已混作一團。
怕是莫說這底下的信眾,便是那攪弄天下風雲的張家三兄弟,如今也未必曉得,自家這身「仙法」的源頭,究竟從何而來。
姜義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穿過靈果林,回到自家後院,外頭的喧囂便被層層綠意隔開,只余蟲聲鳥語。
姜義照舊在靈泉池旁那塊青石上坐下。
池水澄澈,天光雲影沉入其中,仿若另一個靜寂的天地。
那株仙桃,歷經兩年修養,總算重新紮穩了根。
枝葉繁茂,氣息內斂,不似當初那般虛浮。
只是流散的靈性,卻非一朝一夕能補回。
姜義心知肚明。
以自家如今這點底蘊,要供養這等仙根,本就是強為之事。
若非當年機緣巧得那一滴楊枝玉露,只怕這株仙桃,也未必能成活下來。
好在眼下,也算是穩定下來了。
姜義閉目調息,心神沉入氣海。
只覺那仙桃樹上,一縷縷清氣似春水初融,正緩緩滲入體內。
沿著經絡流轉,所過之處,五臟六腑間的沉珂,皆被輕輕沖刷。
這幾年下來,他便是借著這股清氣,將腎中那團陳濁,磨去了近三成。
再坐靈泉池畔,只覺呼吸間自生水意,體內氣機,竟與這一池靈水暗暗相合。
連帶著,那根龍鱗棍在手,也愈發順手。
少了當初的拘滯,多了幾分隨意。
筋骨一展,水勢自生。
這便是水磨的功夫。
急不來,也省不得。
修行無甲子,不覺間,池畔已是半夜。
月上中天,清輝如洗,照得滿院皆白。
泉邊的氣息靜得幾乎能聽見露水滴葉的聲音。
姜義沉在那一呼一吸之間,心神與草木水石的氣機微微勾連,忽而心頭一動。
有一縷熟悉的神魂氣息,從院外悄然渡來,落在他身畔。
是姜亮。
他緩緩收功,睜眼。
原以為是外頭又出了什麼棘手的事,話未出口,目光卻微微一滯。
那張素來沉凝的臉,此刻竟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笑意。
眉目舒展,眼角都亮了幾分。
自那地龍翻身、蝗災肆虐後,姜義已許久未見小兒露出這樣輕鬆的神情。
心頭那根弦,也跟著鬆了幾分。
「什麼喜事,」姜義笑道,語氣裡帶著點溫意,「值得你大半夜的,特地跑一趟回來?」
姜亮聞言,魂影凝定的面上笑意更深,眉眼間都透出幾分掩不住的喜氣。
「什麼都瞞不過爹。」
他略略一揖,語氣輕快,帶著幾分久逢甘霖的舒暢。
「銳兒那邊傳了信,說朝廷召他入洛陽,領功受賞。」
「領功受賞?」
姜義眼底的笑意微斂,眉峰輕蹙。
「朝廷如今這般光景,上下昏沉,買官賣爵成風。」
「不是說沒些銀子、沒些門路,再大的功,也得壓在文案里落灰麼?」
若是旁人聽了此話,怕要感嘆一句「天子英明」,指望著什麼勵精圖治。
可姜義有著前世記憶,心裡明白,這世道,早沒什麼「英明」可言。
姜亮的笑意斂了幾分,神色也鄭重下來。
「爹說得是。若按常理,這賞賜怕還得拖上些年。只是這回,卻撞上個巧宗兒。」
他略一停頓,將來龍去脈緩緩道出。
「前陣子,宮裡那位貴妃,得了怪病。太醫院換了一茬又一茬,束手無策。後來李家託了門路,從老君山請了文雅去瞧。」
「文雅如今也算入了修行,一手道術,頗有幾分真意。幾劑藥下去,那貴妃的病果然去了根。治完病,她便自回山中清修,不願多沾惹宮裡的俗事。」
「可李家那邊卻覺此乃良機。見那貴妃感恩戴德,便順勢提了銳兒的功勞,說他鎮撫羌地、安濟百姓,是當今少有的能臣。」
說到這裡,姜亮自己也忍不住輕輕搖頭。
「那貴妃回宮後,想來在聖上跟前吹了幾句好風。」
「這不,今日銳兒那邊便收到了官碟,說是召入洛陽,論功行賞,連前些年救濟羌地的功勞,也一併封了。」
聽完這番來龍去脈,姜義沉默良久。
堂屋靜極了,只余窗外蟲聲斷續,似遠似近。
燈火在風裡輕晃,將他半邊面龐映得明暗不定。
姜義一時也分不清,心頭那股滋味,到底是喜是憂。
喜的是孫兒功成名顯,終見青天;
憂的,卻是這「青天」未必乾淨。
「你去知會李家一聲。」
姜義沉吟片刻,終於開口,語氣卻有些嚴肅。
「等銳兒到了洛陽,讓他們多照拂些。最好,再尋一位族中德望深、又與銳兒相熟的長輩,隨行入宮受封。」
姜亮那道魂影微微一怔,面上露出幾分不解。
「爹,這是為何?銳兒在官場混了這些年,分寸自知,不至出什麼岔子。」
姜義笑了笑,卻並無幾分輕鬆。
「規矩他是懂的,可他那性子,你該比我還清楚。」
「若讓他獨身一人去了洛陽,見著那宮裡如今這般光景,指不定要捅出多大的簍子。」
姜亮聞言,神色漸沉。
宮中新帝登基不過幾年,奢縱無度、荒唐不修的傳聞,早已傳遍天下。
他在長安時,便聽得耳熟。
只聽姜義又緩聲續道:
「找個能鎮得住場面,也鎮得住他脾氣的人隨行著,總歸是妥當些。」
話音落時,堂中再無聲息。
那道魂影終是垂首一揖,鄭重應了聲「是」。
旋即在燈光中漸漸淡去,如一縷青煙,悄然融入夜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