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夢渡槐香,手握餘溫(2/2)
那幾年風聲最緊。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旗號一舉,天上地下,神佛共憤,清算隨之而來天地之間,容不得半點暖昧。
有些人不過喝過兩碗茶,說過幾句舊話,也一併被卷了進去。
更遑論姜銳這般,與之引為知己,甚至送糧接濟的交情。
若不是後來姜銳入浮屠山避世,在烏巢之下壓了幾年風浪。
姜家這一脈香火,怕早已斷在那場亂局裡。
安頓在天水郡,對這幾個娃兒而言,雖是無妄之災,卻也是無奈之舉。
姜義望著床上安睡的人影,心念微微一動。
陰神無聲散開,如一縷夜煙,順著呼吸的起伏,悄然沒入那片沉沉夢境。
他心裡清楚。
姜濟、姜維走的都是凡塵路數,不宜多添枝節。
唯有姜涵。
當年便在兩界村扎過根,修過呼吸法,底子穩,火候也正。
如今再添一點法門,將那門《老農功》傳與她,不過是添柴助火,不至生出旁枝。
神念入夢,撥開層層迷瘴。
映入眼中的,卻並非那位端莊持重的郡守府少奶奶。
夢境如舊。
仍是當年兩界村,那方被晚霞浸透的小院。
姜義立在槐樹影下。
對面站著的,是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眼睛裡藏著一池子壞水,亮得很。
十歲的姜涵。
還未被紅塵富貴、深宅規矩磨平性靈。
小臉被夕陽一照,紅撲撲的,清亮得叫人心軟。
小姜涵一見自家曾祖,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立時亮了。
撒開腳丫子便撞了過來,扯住姜義的衣角,也不管上頭是否沾著藥塵。
仰著頭,聲音軟糯,又帶著點鄉野里的驕縱:「曾祖,您可算回來了。」
「今兒早課我可認真了,讀得口乾舌燥,那幾頁勞什子的草木經,都快給我背散了架。」
「等會兒散了課,您帶我去村口尋那賣貨郎,買個吹得最肥的大糖人,成不成?」
姜義垂下眼。
看著曾孫女那副無憂無慮的模樣,嘴角不由帶起一絲笑意。
淡淡的,裡頭卻藏著幾分縱容。
「糖人倒是不難。」
他伸出那隻虛幻的手,在她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語氣懶洋洋的:「不過,得先教你些新玩意兒。」
「你若學會了,莫說那吹糖人的,便是想吃天上的王母桃,曾祖也設法給你摘個熟透的來。」
小姜涵一聽有甜頭,哪還顧得上什麼功課不功課。
當即便歡喜得跳了起來,小手拍得清脆作響:「這可是您說的!」
「拉鉤上吊,不許反悔!」
姜義笑笑,不必言說,只一指點在小姜涵額頭之上。
那些原本烙在心底的法門,在此處自然而然地散開。
被揉碎了,順著神念,一寸寸送入。
沒有章句,也沒有名目。
只餘下氣息運轉之間,該輕的地方輕,該緩的地方緩。
教得順,學得也快。
那種不經言語的明白,在夢境中來得極直接,像是水到渠成。
若說記載成書的《老農功》功法,只得三成真意。
如今在夢中以神魂相授,拆開了,揉勻了,往她識海里送,少說,也能留下五成。
姜義一邊傳著,心頭卻生出幾分久違的輕鬆。
仿佛許多年裡卡在喉間的那點滯澀,在這一刻,忽然散了。
他心中微微一頓。
那一年,那一日,後山山腳。
自己當初得這門功法時,又何嘗不是如此?
來得突兀,說不清出處,也無人講解。
只是一覺醒來,便知道,氣該往哪裡走。
如今再看這夢中傳法的情形,前後對照,竟隱隱有幾分相似。
須臾之間,傳功既畢。
夢境裡的暮色,終究還是淡了。
滿院槐花的香氣,像被清晨的涼意揉碎,一絲一縷,往虛無里散去。
姜義收回那股綿延的神意,隨手在小丫頭的腦門上輕輕一拍。
動作隨意,像拂去鬢角沾著的一點微塵。
「功法記牢了。
「莫要偷懶。」
「去罷,去尋你的糖人。」
姜義作勢轉身,便要沒入那片正在崩解的流光之中。
卻在那一瞬,袖口微微一沉。
姜義停住了。
小姜涵沒有歡呼,也沒跳腳。
那雙原本清亮如溪水的眼睛,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晨霧。
她仍是羊角辮的模樣,可五指卻緊緊攥著姜義那截被藥氣浸得發青的衣袖。
她畢竟是有些修行底子。
那點微薄的靈感,在此刻的神魂交感之中,竟成了一根細細的弦。
讓她在這滿是童趣的夢境邊緣,嗅到了一絲不該有的清冷。
「曾祖————」
她低低地喚了一聲。
這一聲里,已沒了兩界村裡的嬌憨。
倒像是隔著十幾年的深宅歲月,自天水郡守府那重重回廊深處,傳來的一聲,成年女子的輕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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