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夢渡槐香,手握餘溫(1/2)
在夢境中一番操練下來,窗外天色已淡。
姜義收了神念,自夢境中退身而出,未作停留,順著殘夜往前行去。
城中燈火漸稀,街巷無聲。
腳下不過數轉,郡守府的高牆已在眼前。
原是想順道看看那位嫁入門第的曾孫女。
只是身形方近,步子卻慢了下來。
朱門高闊,檐影壓夜,如山臨人。
尚未靠近,便覺一股無形之力迎面而來,似氣似運,不重,卻正。
門上桃符微微一亮。
隨即兩道虛影現身而出,金甲覆體,面目模糊,輪廓卻清。
手中金鐧橫於身前,人未動,去路已封得滴水不漏。
「止步。」
聲音不疾不厲,卻落地生根,夜風都跟著頓了一頓。
姜義的陰神輕輕一晃,旋即穩住。
那兩尊門神並未立時出手,只略略打量。
見來者氣息清正,無半分陰穢邪雜,神色便緩了些,卻仍舊不肯讓開。
「郡衙重地。」
「深夜至此,所為何來?」
姜義沒有答話。
只是立在原處,雙手負後,任夜風自衣側掠過。
原本收斂得極緊的一縷氣機,悄然散開,不張揚,也不刻意迴避。
氣息一動,場中便靜了一靜。
姜義早聽小兒說過,心裡有數。
眼前這兩道虛影,正是神荼、鬱壘二位門神的香火分神,萬千化身中的一縷。
這等鎮門神將,看人不看皮相,也不聽言辭,只認根腳來路。
遮掩得再好,在他們面前,多半也只是自欺,不如坦誠相待。
果不其然。
氣機散開不過片刻,那兩尊金甲虛影的神色便起了變化。
原本冷硬如鐵的目光,先多了一層審視,旋即又沉了下去。
他們感應得清楚。
這股氣息,與府中那位少奶奶,還有內宅幾道熟睡的呼吸,同源而生,牽連不斷。
左側那尊門神緩緩收起金鐧,語氣也隨之放緩,卻仍端正。
「原來如此。」
他看了姜義一眼,話到即止。
「親眷夜來探視,本不在禁行之列。」
「只是郡衙乃官氣匯聚之地,老太爺行止之間,還請自持分寸,莫要驚擾正堂官氣,以免相衝。」
話語平直,無威無喝,卻分量自重。
另一尊門神已側過身去,朱門隨之讓開了一線。
姜義微微躬身,拱手一禮。
「多謝尊神行方便。」
話落,身形已起,一晃而入。
如風過檐下,不留聲響,也未曾驚動半分官氣。
入院之後,腳步未停,神念卻回掃了一眼。
朱門之外,那兩道金甲虛影已然淡去,重又化作門板上的畫影紋路。
燈火輕晃,紋路浮沉,再看不出半點異樣。
姜義心中卻輕輕嘆了一聲。
方才那番言行分寸、應對進退,若非親眼所見,實難叫人相信這只是一縷香火分神。
意識清明,判斷自持,遠非徒有威勢的空殼可比。
與之相較,自己當年費盡心思、借符凝出的那點分念,便顯得笨拙了許多。
不僅需本體分心操縱,其中氣度威勢,差的也不止一星半點。
而這樣的香火分神,在這片土地上,卻並不稀罕。
官衙之前,廟宇門外,香火不斷,畫影成千上萬。
念及此處,姜義也不禁在心中暗暗感嘆,這二尊門神,一身法力之高,神念之強,簡直如淵如海,令人高山仰止。
似自家這等方才起步、尚在摸索的小門小戶,要想養出這般化身萬千、無處不在的本事。
怕還不知得在這條修行路上,慢慢熬上許多年。
只是念頭轉到此處,忽又慢慢轉開。
這等神道大能,威風是真威風,厲害也是真厲害。
淵深似海,底蘊如山,又得民心所向。
可再如何深莫測,終究還是抵不過那天地大勢,世易更替。
到得數百年後,積攢不知多少年月的功德神位,被那位夢遊地府歸來的李家二郎,一句話便給免了。
由那兩位拎鐧舞錘的親信將軍,替了他二人神職,在這朱漆大門上守了千年的門戶。
想到這裡,姜義眼中不由添了幾分落拓。
修行求長生,自是正途。
可若要在這潮來浪去的世道里站得住腳,只靠閉門吐納,終究還是單薄了些。
有時候,順著風走,比逆水裡多劃百年,更要緊。
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能跟對人,實在也是一門大本事。
念頭這般胡亂思忖著,人已在衙府中走遠。
迴廊一重接一重,燈影漸淡。
內宅深處,浮著一縷若有若無的蘇合香。
穿牆入屋,床幔之內,姜涵睡得正沉。
當年在村口扯著姜義衣角、不肯鬆手的小丫頭,如今也已是三十出頭的婦人了。
眉眼舒展開來,多了幾分當家主母的穩妥。
只是睡著時,嘴角那點微微抿起的小習慣,卻半點未改。
姜義立在暗影中,看了片刻。
神意輕掃,她身上並非全無氣象,只是那點氣機淺得很,還在門外徘徊,連「煉精化氣」的門檻,都未曾真正踩實。
姜義輕輕嘆了一聲,心中卻並無悔意。
當年將這幾個孩子送入紅塵,本就不是為求什麼前程。
那幾年風聲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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