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靈禽司晨,香火化甲(2/2)
待爐蓋揭開時,原本暗沉的丹丸,竟在爐中泛起了一層若有若無的暖色。
那股子溫意不灼人,卻叫人一靠近,便覺骨縫裡都鬆了幾分。
幾位丹師看得嘖嘖稱奇,紛紛請姜老為其命名。
姜義也不推辭,隨口道:「就叫————朝陽補魂散罷。」
此散分到雞靈殿時,那四隻靈雞神魂先是一怔。隨即,那一雙雙本就虛幻的眼眸里,竟生出了幾分近似活人的神采,說不清是驚,還是謝。
藥粉一觸即化,無聲融入神魂。
不過片刻工夫,原本薄如輕煙的靈體,便像是被暖風托著,一點點凝實起來。
尤其翅尖與尾羽處,竟隱隱浮現出幾抹淡金色的殘影。
在殿內的陰影里一晃,便帶起了一絲近似初陽落地時的餘溫。
這番變故,自然瞞不過滿院子的靈禽。
不過半日工夫,後院裡那些平日刨食、吐納的活雞,便憑著那點子開了竅的靈性,在雞群之間悄悄傳開了話。
話是低聲的,卻傳得極快。
說的無非一件事。
家主為了幾位早已入土的老夥計,求丹、開爐、守火三日,硬是給那幾道雞魂續上了一口暖陽氣。
這話一落,院子裡的咯咯聲,便悄然變了味道。
這些生著羽毛的畜生,心思從來不繞彎。
亂世當頭,能遇著一個肯把你的命、甚至把你死後的魂兒都放在心上的主子。
那不光是福分,更是命里幾輩子才撞得上的造化。
於是那一雙雙雞眼裡,原本只是靈動,很快便多出了一股近乎莽烈的篤定。
不必驅使,也無須立誓。
那點捨命不悔的心意,順著看不見的因果線,一點一滴,盡數回流到雞靈殿中。
殿中原本仗著香火勉強支撐的氣象,也隨之起了變化。
每逢日落月升,殿內便有一層淡金色的光暈,無聲無息地盪開。
不是驟亮,卻有起有伏,如潮汐往復。
那股香火願力,將整座殿堂浸得溫潤通透,遠遠望去,竟隱約有了幾分仙家寶剎的氣象。
接下來的事,倒也不必姜義再去費心催逼。
雞這種生靈,骨子裡便刻著「司晨」二字。
哪怕丟了肉身,只剩下一縷魂影,那藏在靈光深處、對朝陽的執念,也不是說斷便能斷的。
幾個月光景,如溪水過石,無聲無息。
在足量的「朝陽補魂散」溫養之下,那四道雞靈身上,漸漸顯出了分量。
魂體不復從前那般風一吹便散的寒煙,倒像是被藥力一寸寸揉緊,凝成了一塊冷玉,不熱,卻穩。
這一日,殘星猶在天邊懸著。
姜義方才從夜風裡收回陰神,歸入那具尚帶餘溫的肉身,長長吐出一口清氣。
正欲如往常一般,喚姜曦與劉子安靜候紫氣初生。
餘光卻忽然一頓。
雞靈殿外,不遠處一株老杏樹下,橫出的一段濕木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影子。
一隻金羽雞靈。
它並未張揚半分金光,只是縮著身子立在那裡,虛幻的羽毛被露水打濕,在微明的天色里輕輕抖著。
引頸,不動。
像是在等。
「噓。」
姜義抬了抬手,攔住了正要開口的女婿。
他遞過去一個眼神,又用指尖點了點那段橫木。
姜曦與劉子安心頭同時一緊。
老爹平日裡念叨的「神魂直納陽氣」的念頭,他們早已聽過不止一回。
當下也顧不得自個兒的功課,連忙斂容定神,將神念放得極輕、極緩,如薄紗一般鋪開。
層層疊疊,將那隻雞靈的魂影穩穩鎖在其中。
一時間,山風無聲,晨露欲墜。
只等那第一縷紫意,自天際探頭。
天地間,第一抹晨曦如劍出鞘,一線寒光,倏然劈開遠山青黛。
隨之而來的,是一縷真金般的朝陽紫氣。
不疾不徐,卻自帶鋒芒,順著風尖兒直撞而來。
那雞靈沒有退。
仿佛在它的認知里,這足以焚盡陰魂的純陽火性,反倒比地底颳起的陰風,更叫人親近。
紫氣臨身的一瞬,它竟順著本能,歡快地張開了那虛幻的喙。
姜義屏息凝神。
神念驟然下沉,以前所未有的細微角度,切入那道雞魂的最深處。
那一幕,凡人終其一生也難得一見。
雞屬純陽,可神魂畢竟是陰。
紫氣入體,衝撞依舊猛烈,就在魂體將要被灼裂之際,雞靈體內積攢的香火願力,悄然運轉。
那並非強行鎮壓,而是一種潤物無聲的緩衝。
在這股願力的包裹下,朝陽紫氣仿佛被撫平了稜角,化作一枚枚細如牛毛的金針,卻帶著春水般的溫意,沿著虛幻的經絡,一寸寸落下。
每一次觸碰,都是一次對抗;
每一次對抗,又在悄然融合。
陰冷的魂力,被一點點馴服,剝去戾氣,沉澱下來,化作一種溫潤而堅韌的力量。
半實,半虛,卻已不再飄忽。
碰撞。
纏繞。
同化。
神魂在顫,卻偏偏在這顫慄之中,生出了一絲近乎神性的凝實感。
這一切細微變化,在那短短一瞬,被姜義、姜曦、劉子安三人的神念無限放大。
成了此生所見,最清楚、也最直白的一部道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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