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袁家傳人,裝腔拿調(2/2)
隨即,又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葫蘆里的酒。
仿佛這地牢里的霉味陰寒,不過是佐酒的一碟涼菜。
姜義看著這一幕,心中也不由暗暗點頭。
這副皮相,這番做派。
清癯的面容,舊道袍在身,再配上這等視牢獄如清風、臨困局而自若的從容氣度,乍一眼望去,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遊戲人間的味道。
怪不得。
怪不得那些自詡精明、見慣風浪的世家大族,會被他哄得團團轉。
到了地方,許家下人便識趣地退了出去,鐵門一合,牢中只餘三人。
劉莊主剛要開口,那斜倚在稻草上的袁先生卻連眼皮都懶得抬,神情安然,倒像這陰冷地牢,才是他清修悟道的洞府。
「星辰有常,客至有時。」
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牢室里盪起層層迴響,帶著幾分刻意的玄虛。
「貧道早已算定,今日此時,自有二位貴客登門。不早,不晚,分毫不差。」
姜義聽得心中一樂,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順著他的腔調,淡淡接了一句:「先生能算星辰運轉,卻未必算得透星落凡塵。星辰墜地,總歸要砸出個坑來。」
他目光在牢獄四下一轉,語氣平平,「這坑,如今看來,正是許家的地牢。」
袁先生這才緩緩睜開眼。
那雙略顯渾濁的老眼中,竟帶著一股子自以為洞悉天機的倨傲。
他上下打量了姜義一眼,見是個老者,嘴角噙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
「年輕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搖頭晃腦,語氣悠然,像是在給後輩講一段舊事。
「貧道行走人間,已近千載。前知五百年,後曉五百載。此番囹圄之災,不過是天道棋盤上,一枚不得不落的閒子。」
說到這裡,他又抿了口酒,神色愈發篤定。
「劫數一過,龍歸大海,貧道照舊逍遙。」
「哦?」
姜義眉梢一挑,眼底掠過三分戲謔,七分冷然。
「先生既能推演天下興替,不知可曾為自家推演過一幅《推背圖》?算沒算到,今日這背上,會不會多添一道洗刷不掉的枷鎖?」
話音落下,牢中那點刻意營造的從容,終於裂開了一道細縫。
「你————你怎會知曉————」
袁先生聲音一滯,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裡,驟然迸出一縷駭人的精光,死死釘在姜義身上,仿佛要將他整個人看穿。
姜義見他竟真能聽懂這番隱語,心中已是瞭然,果然是記憶中那袁家一脈。
當下卻不再看他,只負手渡了兩步,像是在與牢中的青苔低語。
「龍蛇起陸,天下三分;白馬渡江,金陵王氣黯然收。」
他語氣平淡,「這些後塵定數,算不得什麼本事。」
話鋒一轉,他腳步微頓。
「只是這之後,桃李芬芳,紫氣東來,一統山河。」
姜義側目,似笑非笑,「先生可知,這枚果子,最終要落在誰家?」
那袁先生心神一亂,下意識便搶著開口,聲音都尖銳了幾分,帶著幾分自證的急切:「「桃李子,得天下」!這是天數,是天數使然!」
姜義聞言,終於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來。
那目光,並不凌厲,卻像是在看一隻困在井底、兀自仰望星空的蛙。
「天數?」
他輕輕一笑,那笑聲在陰冷的地牢里顯得格外清晰。
「李樹開花,自然是好景。」
姜義語氣悠然,卻字字下沉,「只是先生莫忘了,花開花落之後。」
他頓了頓,眸光微斂,一字一句:「————還有一場日月當空的劫數,要過。」
「咣當」一聲。
那隻被袁先生捏在手裡的酒葫蘆,應聲墜地,在潮濕的稻草間滾了幾圈,悶響低啞。
袁先生整個人僵在原地,仿佛被人一把抽走了脊骨。
那張方才還勉強撐著幾分仙風道骨的臉,此刻已是面如死灰。
他死死盯著姜義,自光里再無半點倨傲。
「你————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姜義這才緩緩斂去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氣勢,整個人又變回了先前那個看似尋常的青衫老者,眉眼溫吞,毫不起眼。
他看著眼前這位失魂落魄的半仙后人,心中也終於落了定。
此人身上,確無半分修行根基。
可那份窺探天機、觸及因果邊角的本事,卻八成不假。
「不過是個山野村夫罷了。」
姜義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樁再普通不過的事實,「恰好,讀過幾卷先生未曾見過的殘書。」
這話聽著謙遜,卻比方才那番推演,聽著更叫人心寒。
劉莊主站在一旁,早已聽得雲裡霧裡。
他雖也算飽學之士,可眼下這些機鋒,落在他耳中,卻全然如同天書。
眼見地牢里的氣氛愈發詭異,他連忙上前一步,想要開口打個圓場。
姜義卻抬手止住了他。
他心裡其實清楚得很。
方才那一番裝腔拿調,並非存心賣弄。
姜義一踏入這地牢,陰神掃過,便已看出。
這袁先生恃著幾分窺天的本事,卻又不敢真正在凡俗間點破天機,只能常年裝腔作勢、正話反說,靠著癲狂與模稜兩可餬口度日。
久而久之,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演。
尋常言語,入不了他的耳。
不先將他這點半仙的架子,當場砸得粉碎。
後頭的話,根本說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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