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地利 人和 天時(1/2)
那句「人間正神」,輕飄飄落在空寂的聽鶴殿裡,像雨點砸進一泓古潭。
殿角銅爐里,上好的檀香燒著,青煙一絲絲一縷縷,纏繞著樑柱。
姜明便在那青煙後頭,不咸不淡地頷首,算是應下了這樁在旁人聽來石破天驚的念想。
玄月真人的清眸終於沒能維持古井無波,微微動了幾分漣漪。
她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神情已斂去所有波瀾,比方才更鄭重幾分。
「姜居士,貧道知你心切,只是此路……難於登天。」
她緩緩道,語聲不徐不疾,卻將其中關節剖得清清楚楚:
「敕封正神,非是戲言。先得有萬民自願信奉,香火願力自成潮湧,此為『地利』,是根基。」
「再者,須我道門清議,察其德,觀其功,若果真澤被一方,方可聯名上書,達於天聽。此為『人和』,是名分。」
她說到此處,話音微頓,目光落在姜明那雙平靜得過分的眼眸上,添了三分凝重如山的味道。
「最後,亦是最難的兩樁。一為當今天子御筆親書,金口玉言,頒下人間詔令。二為九天之上,冥冥之中,得玉皇法旨,天道允准。此二者,方為『天時』。」
「四者缺一,皆是鏡花水月,枉費心神。」
一席話說完,殿中那縷檀香仿佛也凝住了。
姜明聽完,面上依舊不見波瀾,甚至還閒適地抬眼,看了看殿外那棵不知名的老樹。
「家弟姜亮,在隴西也算有些薄名,並非無根浮萍。來此之前,我已在長安略作布置,民心地利,想來無有大礙。
他收回目光,語氣平淡:「今日來貴寶地,便是為問一句,天師府這『人和』,肯不肯借我一用?」
話說得輕輕巧巧,卻讓玄月真人身後的幾位道長,眉心都微微一跳。
玄月真人目光在幾位同門臉上一掠而過,無聲地探詢,又無聲地收回。
她垂下眼帘,看著自己袖口的雲紋,沉吟道:
「天師府代天行化,舉薦正神,是分內事,也是千鈞擔。若所舉非人,功敗垂成,折損的是天師府千年的聲譽,由不得我等不慎。」
話鋒至此,卻又微微一緩,如春風解凍,添了些人情味道:
「但姜校尉於我等有活命之恩,此番更是為國捨身,於情於理,我等自當聯名,叩請天師定奪。」
「只是……那兩樁通天徹地的『天時』,居士心中可有章程?也好讓我等一併稟明,讓天師心中有個計較。」
這番話,已是鬆了天大的口子。
姜明那一直挺得筆直的背,似乎也因此松泛了些許。
他起身,對著眾人深深一揖,聲氣依舊不疾不徐:「多謝諸位道長成全。」
待直起身,他卻忽然笑了笑:
「敕封正神,名義上要玉皇敕令。可玉皇他老人家高坐凌霄,心裡揣著的是三界萬方,哪有閒工夫為凡間一尊小神多費心思?」
「說到底,不過是天庭考功司循著規矩,走一道文書過場。只要文書遞過去,同僚上神沒誰跳出來說個『不』字,這事兒,也就八九不離十了。」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像是在說一件不足掛齒的小事。
「來鶴鳴山之前,我已跟長安城隍廟裡的幾位,算是遞過話了。想來,他們不會為難我家小弟。」
話音落下,滿殿寂然,連那縷青煙都仿佛斷了。
玄月真人的手在袖中微微一攥。
這等天宮規程,便是天師府的典籍,也只得寥寥數語。
他卻說得如數家珍,仿佛自家後院一般熟悉。
至於那句「遞過話了」,更是口氣大得驚人。
長安城隍非比尋常,乃是初朝敕封的「十三省總城隍」,在凡界陰神中,也算排得上號的人物,便是天師府也不敢怠慢。
到他嘴裡,竟成了可以隨意「遞話」的存在。
玄月真人心頭一時波濤翻湧,目光卻下意識地瞥向姜明身後,那根用白布纏得嚴嚴實實的長棍。
念及此棍的神異,再對上這人沉深莫測的神情。
她忽然覺得,或許,對方真有那份底氣。
玄月真人將目光從那根白布長棍上收回,轉而問道:
「這天上的事,居士自有章程。只是不知,這人間朝堂之上,居士家中可有方便?」
姜明聞言,先點了點頭,復又搖了搖頭。
「真人此話何意?」他反問。
他能洞悉天庭文書脈絡,對這塵世朝堂卻不甚了解。
玄月真人眸中最後一絲漣漪也平復了下去,心底反倒明澈了幾分。
「居士有所不知,」她輕嘆一聲,語聲如舊,「在這件事上,當今天子,怕是比我天師府還要提防三分。」
「典籍少有記載,卻是我道門前輩口耳相傳的一樁公案。」
她講得不疾不徐,像是在說一樁與己無關的舊聞。
「前朝有位天子,出於私心,欲敕封一位無尺寸之功的寵臣,做一方城隍。詔書下了,廟宇建了,儀軌之隆重,百官皆去朝賀,好不風光。」
「怪,就怪在那尊請進廟裡的泥塑金身。」
「廟門外,那神像金碧輝煌,光彩奪目。可任憑你如何抬,如何請,一旦到了廟宇門檻前,便無端沉如山嶽,千百人推挪不得分毫。最後,就在萬民瞻望之下,那泥胎忽然無風自裂,『嘩啦』一聲,碎成了一地瓦礫。」
她說到此處,殿中幾位道長皆是神色一凜。
這等事,在凡夫俗子口中是樁奇聞。
在他們這些修行人眼中,卻是神道最直白不過的態度。
「此事,於神道其實無礙,可於那位天子的威信,卻是影響甚重。彼時朝野震動,人心浮議,險些釀成大亂。自那以後,歷代天子敕封正神,便慎之又慎。」
玄月真人看著姜明,話音裡帶上一絲沉甸甸的意味:
「我等舉薦不成,不過是折些顏面;天子金口一開,卻落了空,那動搖的,可是國本。如今的陛下,這等風險,怕是不肯輕犯。」
一席話說完,殿中只余那檀香裊裊。
姜明聽著,一直沒開口,只是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許久,他才抬起頭,對著玄月真人,只是點了點頭。
「盡人事,聽天命罷。」
也就在此時,殿門外微微一響。
先前領姜明上山的小道童,細碎步子踩著檐影,進來躬身一揖,聲音清亮:
「啟稟諸位真人,姜鋒師兄已在殿外候著。」
玄月真人緊繃的眉眼,似被這句話輕輕鬆開了些。
她袖擺一轉,雲氣微盪:「帶他進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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