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人情(2/2)
再看高暢臉上身上鮮血斑斑,也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宮人們的。好在宮人們身單力薄,金子又軟,宮人再拼了命的扎,捅幾次之後簪子尖彎了,所以並沒有傷到要害。只是,纏鬥間,高暢的臉上被劃傷了,幾道口子血淋淋的可怖,便是宮中有良醫妙方,一時見不了人。高暢原本就有些暴躁的脾性因此更為酷烈,當日就下了旨,當日意圖弒君的那幾個宮人一概凌遲,連同她們的父母三族都沒逃出生天,不分老幼,一概是個死。
七戶人家,男男女女,老老幼幼,總有六七百口人,一日殺不完,竟是分了十數日,京畿的劊子手不夠用,又從外省調來幾個,輪番執刀。殺到後來,刑場上沙地都叫血浸透了,血積在地上汪成了血泊滲不下去,空氣中血腥氣也彌月不散,連著天空也仿佛帶了血色,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京城之內,人人臉上帶著憂色,當日迎高暢進京的那些宗親到了這時,後悔得無以復加,可到了這時,已是回天乏力。高暢被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宮人刺殺之後已成驚弓之鳥,身邊的內侍宮人全都換成了侍衛。又怕人下毒,入口的食物飲水,總要讓人先吃了,看著無礙他才敢用。這樣仔細的防備,要刺殺他難上加難。更何況,大梁的氣數眼看將盡,就是能殺了高暢,又有誰願意做這下一任的亡國之君,背上千載的罵名。
再說高暢,自遇刺之後,便再信不過人,就是保護他的侍衛是他的舊部也一樣,就是睡覺時,手邊都放著一柄出鞘的鋼刀。這樣的日子,平常人過個十天半月的都要瘋,何況高暢還是個皇帝,每日一張眼,面前就有千頭萬緒的朝政要他處理,又有和魏軍的戰報雪片一樣地飛到他案頭。這些戰報中報捷的少,大部分都是吃了敗仗,要朝廷繼續給人給糧支援的。
高暢被壓得透不過氣來,正拍案大罵,罵將領們都是酒囊飯袋,要他是主將,再不能上蔣存智弟兄們的明擺著的當。罵了蔣存孝蔣存智弟兄們狡詐,又罵蔣璋是奸賊老匹夫,說他慣會裝出朝廷辜負,不得不反的無辜樣,實則早就謀反的打算,不然當年怎麼會把靖遠候一支閃出來給他。
高暢罵得滔滔不絕,殿內的侍衛內侍沒一個敢出聲的,都低了頭,恨不得自己不在殿中,便是這時,已升任吏部尚書的王綱前來求見。
說來也奇怪,高暢信不著別人,偏對曾下過斷言是小人的王綱,倒是一直十分的信賴,凡是他說的話,進的言,他都聽得進,這回也是一樣,正在暴怒時聽見王綱求見,怒氣也少了兩分,當即宣進。
王綱知道依照現在的局勢,大梁朝怕是撐不到上元節了。要是城破國亡,高暢作為亡國之君自然是有死無生,可到了那時候,他還會讓他活嗎?還會讓他的妻兒活嗎?他現在的娘子張氏,是他從前想都不敢想的著族之女。
張氏自幼以聰慧賢良著稱。因連著守了祖父父親母親八年孝耽誤了青春,待她孝滿,年貌相當的兒郎們早就有妻有子,要做妻子也只能往填房繼室上去選了。
王綱的年紀略有些大,出身也尋常,更不用說連著兩任娘子都是難產死的,世人看他的眼光多少有些異樣,更有說他克妻克子的。頂著這樣不堪的名聲,張氏再是青春老大也不會委身與他。可惜張氏父母雙亡,和長兄長嫂之間又多有罅隙,由長兄做主,將張氏許與了王綱。
王綱好比被凌空落下的餡餅砸了個正著,連著張氏容貌只好說個端正,莫說比不上後頭的羅氏,就連韓氏都比不過也顧不上了,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待得張氏過門,兩個人都是做戲的班頭,處在一起反倒是真的夫妻和睦,舉案齊眉。成婚不上三個月,張氏就有了身孕,待十月滿足,生下一子,雪白肥壯的可愛。
王綱已然中年,對著孩子可說是愛如珍寶,捨不得孩子有半點損傷,連乳名都不敢起大了,唯恐引起神仙注目將孩子帶走,只敢叫個市井人家才叫得的乳名,阿弟。現在大梁的土地大部分歸了魏國,梁朝覆滅是早晚的事,他身為高暢親信,就是魏國能放他過去,高暢也未必肯叫他全身而退,所以就想為妻兒求一條生路,
看著近日裡高暢持政平和,就拿著本章來見高暢,說是連月陰雨不開,家裡祖墳的地勢又低,現在已經泡在水裡,想告假回去休個墳。
高暢果然不出王綱意料地笑了,抬手將書案上的鎮紙擲向王綱,陰惻惻地問:「愛卿家的祖墳泡在水中了?」
王綱不敢閃避,硬生生吃了這一鎮紙,強忍著肩頭疼痛,咬牙從袖中取出早假造的信箋,雙手奉上。一邊內侍取了,轉身送到高暢案前。高暢眼兒一眯,手指在案几上敲兩敲:「叫他自家念。」
內侍應聲,又將信箋送回王綱面前
這信是王綱在信封上將收信人與寄信人的名字倒過來寫了,再使心腹悄悄扔進驛站。如此在驛站的信使看來,這信是王尚書家人寫來的,順理成章地送到了他案頭。雖然王綱對自己寫的信上的內容爛熟於心,可上頭有高暢利刃一樣的目光盯著,王綱還是念得提心弔膽,抖抖篩篩,倒真像是才看見這封信一樣。
高暢側頭聽著,臉上笑容越來越深,聽到最後就說:「原來如此。朕要是不許你的假,倒是不近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