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千秋(2/2)
李氏攥緊了腰帶,眼中淚光一閃,低聲道,「隨緣罷。」
蔣苓看見他這模樣,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大約是李氏的緣故,若真是如此,倒真是個無可奈何,也只能看阿兄了。
果然,沒過一月,就有幾名官員聯名上書,道是文德皇后是為著保全整個蔣氏家族殞身的,聖上念著文德皇后的賢德,不忍再立新後,這是聖上的仁德,而且聖上光兒子就有五個,並沒有子嗣之憂。可太子呢,東宮空虛,只得一個太子妃,別說孺人了,就是侍妾也沒有。這也就算了,太子與太子妃感情好,也是國之幸事。可太子只得一個小郎君,這是國本不固啊!要是多幾個,他們才不會來管太子納不納新人。
一篇文章駢四驪六的,做得華美動人,可實際還是指著太子妃說她嫉妒不賢。這道奏章一上,就是蔣存智都得出列請罪。
蔣璋對李氏早有不滿,一個自是蔣存智的子嗣太少。是,蔣承業是蔣璋頭一個孫子,還是嫡子嫡長孫,他哪能不喜歡呢?可太子的兒子,總是多多益善的好。而李氏,她自家不能生,竟也不叫蔣存智納新人,這也是做宗婦的氣度嗎,太叫人失望?二件便是蔣存智中毒,在蔣璋看來,李氏連著後宅都看不住,又怎麼做得好皇后呢?
可李氏是太子妃,要廢她也不是易事,蔣璋也只能勉強忍耐,這回有官員發難,正中蔣璋下懷。只蔣存智到底是太子須得有體面,這等事上不好當眾說他,是以就拿蔣存智從前一直跟著他鞍前馬後的打天下,極少在家,所以也怪不得他來開解云云。底下官員自然不會拆蔣璋的台,一起稱是。
再說蔣存智還沒回到家,李氏就得了自己被參的消息,心中雖然委屈,到底還是上書請罪。不想請罪折上去,便似泥牛入海一樣,全無回音,雖有蔣存智與蔣承業開解,李氏依舊惴惴難安,直到蔣璋為蔣存智選了兩個太子孺人,一顆心才算落到了地上。
蔣璋為蔣存智挑的兩個孺人,一個姓個韓,家裡世代的書香,祖上曾出過三個進士,就是道如今也是一家子男男女女就沒有不讀書的,韓孺人五歲就能背下全本千字文,七歲就好寫詩,頗有些才名。只長得不算頂美,勝在一身的書卷氣,叫人觀之忘俗。自然,蔣璋點他,並不是為著她腹中有詩書,他是選太子孺人,又不是選太子妃身邊執役的女官,才學是次要的。要緊的是,韓孺人在族裡小娘子的大排行到了二十六,便是在自家門裡也是四娘,下頭頂小的妹妹七娘將將會走路呢,更有八個兄弟,其中與她同母的兄弟姐妹就有六個。這樣出身的小娘子無論從母系還是父系,都是多子多福的,充實子嗣稀少的東宮,再合適沒有。。
而另一個孺人姓個蘇,出身十分尋常,她阿爹是個八品的小官兒,別說在權貴多如狗的京城了,就是放到京外,也是個提不起的。可這位蘇孺人生得嬌滴滴一團的俊俏,又愛說愛笑,笑起來好比風動銀鈴一般,真真的叫人從心裡歡喜出來。
這兩個孺人,蔣璋自以為為蔣存智考慮得再周到沒有了,娛情的有養性的也有,要蔣存智再不滿意,可也太叫人失望了。
果然,蔣存智得了這兩個孺人,並沒有立刻臨幸,而是分別叫了說話。過得十來日,先點了蘇孺人侍寢,一連四五日都宿在了蘇孺人處,而後一旬里也總有三四日是在蘇孺人處歇息的。
要說這位蘇孺人的年紀也實在小了些,不過是得寵了些日子,就沉不住氣,雖然還不至於立時就不把太子妃看在眼裡,可對韓孺人,那是半分禮數也沒了,在給李氏請安時遇見必是一副目中無人的驕矜模樣,也虧得韓孺人能忍耐得下,依舊是一副從容模樣,愈發顯得蘇孺人恃寵而驕。
不想,又過半月,蔣存智便召了韓孺人侍寢,以後雖不像待蘇孺人那樣一連住了四五日,可隱隱也與蘇孺人有了分庭抗禮的態勢。
蘇孺人原就是個天真直爽的性子,笑就是笑,惱就惱,蔣存智去太子妃那裡,她無話可說,但凡去韓孺人那裡,他就要吃醋,蔣存智起先還肯哄她幾句,到後來厭煩了,抬腳便走,走了之後,也能十天半月的不來。這樣的事來多了幾回之後,蘇孺人再不敢鬧,延慶宮回復了從前的太平光景。
延慶宮裡的動靜,蔣璋自然知道,看著蔣存智雨露均沾,看著李氏不唯不妒,這才歡喜,唯一不足的是,兩個孺人進東宮也有半年了,蔣存智也是常有臨幸,怎地還是半點消息也無?蘇孺人也就罷了,韓孺人家明明多子呀!
蔣璋不免動搖,又想著要不要再往延慶宮送幾個侍妾,念頭才一起,就叫他自家按熄了。如今連著蔣璋自己都在猜疑,為甚李氏產育了大郎之後就再無動靜。從前還好說,蔣存智常年不在,李氏不能有孕也是有的,可如今連著為何蘇、韓兩個也一起沒有消息,難道是那次中毒傷著了?
實在蔣存智是尋常兒子,蔣璋自然會召御醫來,譬如五郎,他先天上不足,不能人道,便是換了一撥又一撥御醫給他調理,如今仿佛也有了起色。再過些日子,也好娶妻生子了。可蔣存智那是太子!太子在生育上要有妨礙,是要動搖國本的!
所以,這念頭一起就叫蔣璋自己否了,又用這樣的話來安慰:急甚呢?緣分未到也是有的。
蔣璋果然猜了個八九不離十,蘇孺人與韓孺人兩個之所以毫無動靜,是因為蔣存智雖然到她們房中歇息,除著頭一夜是圓了房,後頭那些日子。實際連著指頭也沒有動她們一個。既然不曾到一起敦倫,又怎麼能有孕呢?而蔣存智之所以做這些,倒不是不想叫李氏為難,而是他那回中毒,雖然拔了毒,可與身體還是有些妨礙,雖然依舊能人道,卻常有力不從心之感。
要是他只是普通皇子,也就慢慢調理去了,就是調理不好也不要緊,左右他都有承業了。可如今他是太子,這事兒就能要命。正好蔣璋送了兩個孺人來,他便拿來做幌子。
可這裡就有疑問,為甚蔣存智還要到孺人房中去,去了而孺人不能有孕,不是一樣惹人懷疑嗎?實際他也是迫不得已。一來,若是他晾著兩個孺人,蔣璋知道了,以為他是受李氏攛掇,因而對李氏更不滿,這還罷了,要蔣璋以為是對他不滿,才故意不到孺人房裡去,這才要命!
是以蔣存智不得不做這回戲,只這齣戲天生的有漏洞,蔣璋起疑不說,其他人也一樣有了猜疑。
譬如蔣存禮,他一向是個禮賢下士的賢王模樣,又常年的處處尊奉蔣存智,不知道的,還當他實在是個全無野心的好弟弟,哪裡知道他早年對蔣存智不滿呢?所以但凡他問蔣存智身體,御醫有時也肯模糊說個大概。
就這些大概,再配上蔣存智一妻二妾都全無動靜,就足以叫蔣存禮猜個七七八八:蔣存智的身體怕是出了毛病了,還是說不得的毛病,只不知蔣璋知道不知道?
蔣璋要是知道,還肯替蔣存智瞞著,那是他們父子情深,他們這些做兒子做弟弟的也無話可說,只能暫時認命。可若是蔣璋不知道,倒是有趣了。
想到這個可能性,蔣存禮笑得眉眼都彎了起來,恰好胡氏拉著兒子進來,見他笑得這樣歡喜,便將孩子交給保姆抱下去,自己來請教,蔣存禮志得意滿的捏一捏她鼻子,「我明日請泰王來吃酒,你備些酒。」胡氏答應一聲,自去吩咐不提。
轉眼便是次日,蔣存孝依邀前來,弟兄兩個把酒言歡,酒至半酣時,蔣存禮做個不經意的樣子問蔣存孝他內寵的產期在何時,要是這回不是小郎君,指不定聖上也要賜他佳人了。
蔣存孝點著蔣存禮笑,笑他多慮,道是,只要尤氏能生,頭一個是小娘子又有什麼要緊,多生幾個,總能生出兒子來,聖上不會連這也等不得。
借著蔣存孝的話縫子,蔣存禮有意無意的往蔣存智身上帶,說著前些日子官員們上書說東宮的子嗣問題,實在是真心為東宮考慮啊,一個小大郎哪裡夠使呢?還是阿爹疼蔣存智,賜了兩個孺人與他,怕是不久就能有好消息了。
蔣存孝這人平日也是個穩重可靠的,只不能喝酒,酒略多些,腦子說清楚不清楚的,說話便不防備,脫口就是一句這都半年多了,三個人全無消息,可也夠久的了。
這話一出口,兩人都靜了下來。
蔣存禮面上做個惶恐模樣,心中卻是心滿意足,只他在蔣存孝面前一直是個溫厚好弟弟模樣,自然不能落井下石,叫蔣存孝看出異常來,還得裝個渾然不覺的模樣。而蔣存孝,話出口才驚覺自己失言,再沒心思坐下去,指著尤氏產期將至,他不放心趙氏,要自家回去看看,提腳便走。蔣存禮還做個通情達理的模樣,一直送了出去,直到看見蔣存孝上了轎,這才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