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章插曲(2/2)
石秀明白蔣苓問的是劉麗華母子,他倒不是想回護石明宗,他也曉得只憑他一句,「盛氏之女的確是病重,且以臥床許久」,無憑無據的蔣苓不能就信,必是要親自問上一問。之所以不叫他們到眼前來,實在是覺著蔣苓操勞了這些日子,歇息之後再問也是一樣的,畢竟人在府里又走不脫。是以在劉麗華與石明宗要過來請安時將人打發了回去,這時聽見蔣苓要見,當然不會拖延,只笑說:「是我擔心你累了,所以才吩咐他們不要過來。你即想見他們,我這就吩咐人去叫。」
蔣苓瞥石秀一眼,笑而不答。
再說劉麗華與石明宗兩個都是心裡藏著鬼的,來拜見蔣苓也是不得已,叫石秀打發回去時還在竊喜,忽然聽見「公主駙馬宣召」,一顆心嚇得險些跳出來,又不敢不來,只得奉召,行到正房前時,母子兩個恰好遇著,彼此對看一眼,報名低頭而入。
正房內,蔣苓一身淺淡梳妝正吃茶,長長的裙擺逶迤在地,輕紅淺紫,拖出一室溫柔。她神色越是平和,在她手上吃虧無數的劉麗華母子越是警惕,一前一後上來行禮。
看著石明宗跪下,蔣苓連著眉毛也沒動一根,只把茶盞回手擱在几上,又理一理袖口,這才道:「起來罷。」說了,又看向石秀,笑吟吟地說:「他們怕你呢。」
這話叫人簡直沒法接!要說沒有,蔣苓看著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一眼斜過來,就像有無數話等著,比如她大半個月都在裡頭看護福郎,現在出來了,她是公主是主母,劉氏母子要是對石秀沒有畏懼,便是石秀不叫他們在正房裡等著,也該在門口行個禮,怎麼石秀一說他們就走了個沒影子。要答是,只怕下頭就能跟一句「為甚?」石秀待石明宗除著不叫他做世子,可也全沒嚴苛的時候,甚至連著重話也極少說,侯府庶出大郎君該有的一樣不少他的,這還怕,可見不是膽小怯懦便是個心不足的,一樣不能叫人喜歡。
偏蔣苓這句話又帶了個「他」,便是問石秀話,石明宗和劉麗華就是要辯解也無從開口,只有劉麗華剛回到石秀身邊時,仗著從前的情分也曾搶過兩次話,轉頭就吃了虧,之後再是心懷不忿也不敢在蔣苓跟前強出頭。石明宗就更是了,他跟著劉麗華投到石秀身邊,本以為會是父慈子孝,不想石秀一直要他謹守為人子的本分,所以哪裡敢開口呢?
石秀輕輕咳了聲,說是:「他們沒做錯什麼事,怕我作甚?倒像我不講理一樣。」聽到蔣苓那句,石秀便曉得她心中不滿,可礙著蔣苓身份高,且不論如何福郎確是受了委屈,如今大郎也不過生受一句,也算不得大委屈,也就含混過去了。
不想那句「沒做錯什麼事」聽在蔣苓耳中就成了石秀回護石明宗,不由細想她是否太輕信石秀,可她的耳目遍布敬國公府,從來沒發現石秀有什麼異常舉動。又或者是她太小瞧劉麗華母子,想石秀與劉麗華是少年的夫妻,感情非比尋常也是有的,想到這裡,不禁心中發笑。
而在石明宗聽在耳中,因他心虛,不免以為是個警告的意思,連看也不敢看蔣苓,只怕怕她因此起了疑心。
夫妻們好好一個小別重逢,就是因著這件插曲以至於相敬如賓,晚間不過並肩躺在床上說了幾句不咸不淡的話就歇息了。
到得次日,蔣苓帶著福郎進宮面聖,一來是向蔣璋賀喜,二則也是謝恩。
雖然蔣璋如今待福郎平平,可不妨礙蔣苓依舊是他最心愛的女兒,看她平安出事出來,歡喜之餘依舊不滿她捨身涉險,接過賀表看也不看就放在一邊,說她行動冒撞,眼中只有福郎,全沒想著自己的身體,更沒想到他這個老父親的心情,簡直好說個不孝云云。
蔣苓曉得蔣璋這是疼她,也不辯解,由得蔣璋責罵,只是唯唯。
蔣璋說了幾句之後,話風一轉,又轉到了蔣存智身上,道是:「二郎向來愛護你,即平安出來了,也該去賀他,賀表寫了嗎?」
蔣苓笑道:「這哪能忘呢?和給阿爹的一樣,都是我親手所寫,可沒假手長史。」說了,還得意地將袖中另一封賀表顯了顯,看得蔣璋再生不出氣,笑著點點她,「福郎即熬過了出痘,世子位就該定下了。去吧。「也省得一個民婦生的不知所謂的東西,也敢趁著他外孫子得病一公府大郎君自居。母子兩個都是蠢貨,敬國公那個爵位是石秀想給誰就給誰的嗎?也不問問,爵位到底是誰家的。
聽見蔣璋這句,蔣苓便曉得石明宗怕是趁著福郎出痘沒少做妖,連著蔣璋都驚動了,心中不滿更甚,面上卻是一點不露,肅容謝恩,舞拜而退。
要說石明宗不過是個公府庶子,即沒才名又沒美名,便他是石秀長子也算不得什麼了不起身份,別說石秀是個明白人,便是他糊塗,蔣璋也能叫他不糊塗,是以,石明宗應該入不了蔣璋的耳才對,怎麼就能讓蔣璋發怒呢?這一回,石明宗也的確是個無妄之災。
卻是蔣存禮之妻胡順娘有個堂兄叫做胡夢麒。胡夢麒有一女婉娘,妾武氏所生,將將十五歲,秉性聰明溫柔,相貌也頗為秀美。胡夢麒待武氏平平,對這個女兒倒是看重得很,心下里還有胡順娘都能做得王妃,他的女兒比之胡順娘也不差什麼,更有個王妃姑母,自然也應該有好前程之想。
他倒也有志氣,把眼睛竟是看到了蔣承業頭上,又覺得以婉娘的出身,憑著祁王妃這姑母,做正室確乎有些勉強,倒不是不能爭一爭。便是爭不過,側室也不委屈,有朝一日,一樣是個娘娘。又可惜祁王的嫡長子年紀實在小,婉娘又太大了些,不然倒是個近水樓台,且自家侄女兒做媳婦,自然婆媳同心一致,順娘還怕世子不貼心麼?。
只是這些自以為能長保胡家富貴的想頭一直藏在胡夢麒心裡,別說婉娘不知道了,就是順娘也未必清楚。好在婉娘即生得可人意,性子也溫順,能討順娘喜歡,是以胡夢麒想法設法地婉娘送了去給胡順娘作伴。
胡順娘對倒是是樂見其成,一來,胡婉娘一瞧就是個有志氣的,這的人必定不甘久居人下,她這做堂姑能成全自然成全。婉娘要有出息,對蔣存禮總不會是壞處。二則,婉娘一向聰明伶俐,她有看顧不到的地方,還能做她一雙眼,替她周全一二。
不想。婉娘就此認得了石明宗。
要說石明宗的皮相也好,也有得宜的舉止談吐,更有天意弄人的身世,看在將將懂事的小娘子們眼裡正是個可憐人,就連婉娘也不例外,就把石明宗看做個可憐人。更兼她姑丈蔣存禮與蔣苓兄妹之間平平,婉娘自然偏向她姑母姑丈,所以嘴上不說,心中多少覺得蔣苓仗勢欺人,因而對石明宗更是憐憫。
而石明宗身份與年紀都在尷尬的時候,照著他的年齡也該在外走動,與差不多人家的小郎君交遊了,可這樣,要麼是做一起讀書。同窗共讀,也就成了夥伴,要麼是由做父親的帶領著交際。可石明宗從前沒念過多少書,與同齡小郎君差得遠,自然不能在一塊兒上學。而石秀又常年在外征戰,也無人帶領他。是以,石明宗都好說是孤身一個。難得識得個小娘子,又是和善又是溫柔,年紀也相仿,可不就願意說話。所以兩個人兩個私下裡竟是有了書信往來。雖然說的不過是些雜事趣聞,全無私情,可真傳揚開去,到底與婉娘不利。畢竟胡婉娘也只是祁王妃的娘家堂侄女,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出身,再在閨中與外男有些糾葛,哪家牌子硬的貴胄能瞧得上她呢?身份上差些的倒是能不計較,可又與祁王有什麼助益呢?
且石明宗雖然是石秀親子,可頂頭有個公主嫡母與嫡母所出的弟弟壓著,便是能得石秀蔭庇,前程也有限。這樣的出身來歷原是不能入胡順娘眼的:一個沒大出息的庶子,還要得罪蔣苓,又何必?
正在胡順娘想要叫婉娘與石明宗斷了書信往來之際,情勢陡轉,福郎出痘了。且蔣苓與石秀夫婦兩個那麼仔細的人,竟是用了個頂靠不住的婦人當著福郎的保姆,一院子的雜事都在她手上,以至於耽擱了。如今蔣苓情切關心,竟是不顧登基大典,更不顧自己死生一定要進院子陪著,連著聖上與二郎都拿她沒奈何。
痘症從來兇險,便是成人得了也未必扛得過去,何況個不足三歲的幼童,更是險之又險。至於蔣苓,她照料福郎必定身心俱疲,自家能不沾染上已是運氣了,福郎要再出個什麼差錯,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雖然大魏律法一樣不許以妾為妻,可劉麗華又不一樣,她是石秀的原配,原是天意弄人叫她和石秀失散了,後來重逢,石秀已經另娶,再沒有叫郡主屈身為妾的道理,自然只能委屈她。若是蔣苓有個萬一,她許就能回到原處,如是那樣,石明宗一樣又是嫡子了。
雖說這不過是也許或許,就是真有萬一了,蔣璋蔣存智父子們未必能答應。實在是少之又少的可能,可即有這可能就不好與石明宗絕交,以免白得罪人。是以,胡氏就斷了叫不許婉娘與石明宗通信的念頭,甚而還裝個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