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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送知州赴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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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

宋立夫咳嗽:「各位,先退下吧!」

「下官告退!」所有屬官全部告退,他們的腳步,一律虛浮。

「蘇大人,去會客室坐坐?」宋立夫道。

「是!」林小蘇與他並肩而去。

狂狼、張滔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激動。

「大人開始換知州了!」張滔道:「能想到嗎?」

狂狼搖搖頭,又點點頭,不知道她內心是怎麼想的,也許她什麼都沒想,她就是心亂如麻……

會客室里,兩人坐定,揮手趕走侍女,宋立夫長嘆一口氣:「蘇大人,老夫有點懷疑,你給老夫下了個套。」

林小蘇作驚訝狀:「大人冤枉啊,下官有天大的膽量,也不敢向你下套。」

「你不敢?你連陛下都敢下套!」宋立夫咬牙切齒:「你敢說你審出宋運蒼貪污之額度,審出藏錢之地點,不是促陛下堅定決心,夷其三族?」

林小蘇搖頭如同撥浪鼓:「怎麼可能?陛下是因為他勾結心門,禍害百姓,才拿下他的!陛下英明神武,豈能因錢而動?」

宋立夫久久地盯著他,內心一堆髒話,但是,不適宜表露,唯有嘆口氣:「蘇大人,本官真的不可能在湖州住太久時間,你要利用老夫做什麼,你直接說出口可好?」

從這句話看,他是真懷疑這小子在借陛下的手,讓他這個刑部尚書留在江南,以助他的下江南大業。

他是真的不能在這裡久住。

京城一堆的事兒呢。

他還要爭宰相位呢。

留在江南,雖然只是暫代知州,但天知道這個「暫」字會有多久?

官場上,也有一代代幾年的先例。

若是陛下真的將他下放個幾年,七皇子的大業,要黃啊。

「宋大人不想在湖州任知州,其實下官又何嘗希望?下官朝中無人,做官也心慌,唯有宋大人與下官意趣相投,下官還指望宋大人上任宰相呢,這一遠離朝堂中心,若是曠日持久,宰相位必定被他人占據,到時候,下官的官路,恐怕也會陷入死局。」

「你知道啊?」宋立夫翻翻白眼:「那你還設下這個局,將老夫困在江南?」

「大人,你真冤枉下官了,這真不是局。」

「整件事情,你把控得天衣無縫,每一步,都在你預料之中,老夫絕不信最後的結果,你看不出來!」宋立夫道:「說說看,要怎麼做,才能讓老夫快速脫身。」

林小蘇道:「其實大人想脫身,也容易,找一個更適合的人做這個知州,大人不就脫身了嗎?」

「更適合的人?你又看上誰了?」宋立夫道:「你千萬別說布政使和按察使。」

一州知州離職,如果不從上面空降的話,最有希望接任知州之人,就是布政使和按察使,這兩位,都是三品大員,甚至有高配的從二品大員。

本身就是一州三大巨頭中的一尊,順位而接,可以將官場風險降到最低。

「此二人明顯是宋運蒼一條船上的,換他們,湖州換湯不換藥。顯然不能是他們。」林小蘇道。

「那還有誰適合?」宋立夫腦袋慢慢抬起,遙視蒼穹,他頭腦中轉了京城八部的幾位侍郎,侍郎下派為一州當知州,也是慣例,誰比較合適呢?

盤點了一番,他竟然覺得找不到合適的人選。

前太子監國太久了,整整十年。

且不說各州知州基本上都是前太子的人,即便是三品、從二品這樣的後備團隊,也基本上都是前太子的人。

將這支團隊裡的人用起來,宋立夫心理有障礙。

因為他一開始就是前太子的對立面。

「有一個人!」林小蘇道:「西江知府章亦然,不知宋大人了解得是否深入。」

「章亦然?」宋立夫眉頭死皺:「他才是四品知府,離二品知州差了四級,你是不是太異想天開了?」

「就在五天前,臨江縣一個七品縣令,正位於四品臨江知府,差的是六級!不也成了?」林小蘇道。

「蘇大人你錯了!」宋立夫道:「陛下的認知中,三品以下俱是無足輕重,別用三品以下的官員升遷,來定義上層官場規則。」

「宋大人你也錯了!」林小蘇道:「在無風無浪的朝堂秩序中,大家都會自覺遵守官場規則,但是,若到了撥亂反正的關鍵時刻,是必須得打破規則的。我想陛下絕對不希望,這個好不容易空缺出來的二品大位,換湯不換藥地成為舊秩序的延續。」

宋立夫臉皮僵硬了。

撥亂反正!

他用了這個詞。

這個詞兒很敏感,很重,但它總體也是個中性詞。

放諸四海而不犯王法。

宋立夫明白這個詞兒,在目前這種特定場合下的分量。

當前的世界,看似四海清平,無波無浪,但是其實,陛下心中是有一根毒刺的,那就是官員團隊還是太子花費十年時間搭建的。

太子沒了,他們無根,也未必翻得起大浪來,但是,這支團隊,在某種意義上說,都曾對陛下進行過「背刺」。

他即便為了天下安寧,不去將這支團隊剷除,但是,也終究需要在這支團隊中打下屬於自己的釘子。

所以,陛下需要打破官場規則,破格提撥一批人,用來沖淡舊秩序,漸漸形成自己真正的核心圈。

宋立夫不是不懂這個道理,他只是一時難以接受……這個小年輕的「懂道理」。

茶杯托起,宋立夫輕輕吐口氣:「也許在秩序問題上,你是對的!但是蘇大人,還有另外一條,所謂破格提撥,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這個擬提撥之人,必須有足夠的政績做支撐,西江府,青玄宗為禍百年,百姓苦不堪言,地方治理更是一團亂麻,堂堂知府,將自己玩成了一個商丘隱士,對於民間疾苦不聞不問,你覺得這樣的人,配得上一州主官?」

林小蘇托起茶杯,沉默。

宋立夫道:「也許你也是受儒家毒害之人,覺得只要一個官員有德,無為也是功,本官不否認,當初的他,以狀元之才不舍髮妻,放棄唾手可得的仕途前景,很有風骨。但是,本官是官,本官並不認為有德無才之人,可堪大用,這樣的人,也許最適合的就是做個隱士,而不適合為官。」

林小蘇輕輕吐口氣:「下官想問問大人,在你用人的標準上,德與才如何用之?」

「自然該當德才兼備,何分彼次?」

「德才兼備自然是理想狀態,然而,大人覺得這種人多不多?」

宋立夫長長嘆口氣:「人有長短,事有正偏,德才兼備者,少之又少。」

「對啊,大人言我受儒家毒害,而我觀大人,也是受理想主義毒害,你設想的官員個個都得德才兼備,事實上,沒有那麼多德才兼備之人,而天下職位就有那麼多,怎麼辦?總不能空缺吧?是故,我將人分為四等,德才兼備視為上,有德無才次之,無德無才再次之,無德有才最末……」

「等下!」宋立夫道:「前面兩條本官認同,但後面兩條說反了吧?無德無才不是最末嗎?為何無德無才還排在第三檔?無德有才還排在其後?」

「官道治理,不作為其實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就是亂作為!無德無才的官員,最多也就是自己貪點,還沒能耐干成什麼驚天動地的大壞事,但是,無德偏偏有才的官員,是可以輕易葬送一整個州的。」林小蘇道:「比如說,湖州知州宋運蒼,算是有才吧?但是,在他的治下,十一個府,全都是宗門犧牲品,你更希望他少點能耐呢,還是多點能耐?」

宋立夫沉默了!

林小蘇的四階用人論,擊塌了他長期以來的用人觀。

但是,細思之,他說得沒錯。

不怕你官員平庸不幹事,就怕你天天乾的不是人事!

官員平庸,老百姓大不了就當養一頭豬。

但官員本身有能力,偏偏不走正道,那就可怕了,他不是豬,他是一頭吃人的虎!

「所以,你才覺得這位昔日狀元郎,今日的隱居客,可堪重用。」宋立夫道。

「是啊,人家好歹排在用人標準的第二檔上!」林小蘇道:「要怪也只能怪這個時代,德才兼備者實在是太少了。」

「其實,每個讀書人出道之初,其實也都或多或少有些濟世之願,然而,朝堂就是個大染缸,又有多少人能守得住初心?堅得了己道?」宋立夫重重吞下了杯中茶,似乎吞下了自己這幾十年來的酸甜苦澀。

「從這個層面上說,你再想想這位昔日狀元郎,這麼幾十年下來,一直堅守的那份樸素初心,是否難能可貴?」林小蘇道:「而且宋大人千萬別忘了,他不作為,未必是他不想作為,他只是身在宋運蒼手下,他的任何一個政見都被否決,他是無法主宰自己轄內百姓的命運,並非他自甘歸隱。」

人在朝堂,身不由己。

這是宋立夫體會最深刻的。

遑論一個小小知府,即便是他這位權極一時的二品尚書,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不也被壓得沒有絲毫脾氣嗎?他的刑事主張,他對宗門強硬的態度,不也無法貫徹執行,甚至差點自身難保嗎?

從這個層面上說,他與這位狀元郎,其實也是同路人。

他慢慢抬頭:「蘇大人,你對這位狀元郎如此推崇,究竟是何故?據本官所知,你甚至從未與他見過面。」

「但我看過他的一些資料!」林小蘇道:「知道最打動我的一個點是什麼嗎?是他初任知府之時,提出的一個構想。」

「哦?何種構想?」

「他倡導農家子弟進入宗門!甚至還專門進入青玄宗,跟青玄宗達成了每年一千子弟的進入名額。」

宋立夫皺眉:「這是與宗門結交!他一開始也是與宗門結交的!」

「不,大人你錯了!他這是一個極其具有前瞻性的戰略構想,這世界,最終是要走向融合的,以農家子弟入宗門,那大家都是宗門子弟,你權貴子弟敢於欺壓百姓,農家子弟也自然可以反抗,若論宗門背景,大家都有宗門背景,如此一來,宗門的『武力資源』就無法被權貴把控,事情也就不會有立場之分,而會回歸到事情本身的正義與公理。」

宋立夫道:「可是,他並沒有成功!」

「是的,他沒有成功,因為這計劃被人泄露給了宗門,宗門知道他別有用心,在分化宗門,所以,乾淨徹底地拒絕了農家子弟的滲透,進而,宋運蒼那邊,對他展開了官場打壓,完全架空了他。」

宋立夫久久地望著天空。

他身在京城,他未曾了解過腳下這方土地。

不曾想過,某個大家嘲笑的昔日狀元郎,其實在這方天地,用他自己的方式進行過一次改革。

改革未曾成功,他也為這次改革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但是,先驅者的腳印,就這樣被淡忘?

「宋大人,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不若下官帶你走一走西江之地如何?」林小蘇道。

兩人踏空而起,重返西江。

西江府下轄七縣,宋立夫多少有些顛覆自己的認知。

在他的想法中,這位知府長年過著隱居生活,轄內應該是一團亂才對,但是,入目所見,倒也平和,男耕女織,並不見得比其他普通民眾生活得差。

甚至比他們路過的另一府的百姓生活得似乎還好上一些。

他們脫下了官服,化身普通的商人,跟百姓一打聽,百姓都言,他們有個好縣官。

是的,他們口中,沒有知府,只有縣太爺。

他們甚至不知道知府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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