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坦白愛意(1/2)
白司宇在書房門口站了很久。
門縫裡透出燈光,橘黃色的,暖融融的,他手抬起來又放下,再抬起來再放下。
他從來沒覺得這扇門這麼重過。
從小到大,書房這扇門他進過無數次。
小時候進來挨訓,長大後進來匯報工作,再後來進來陪爺爺下棋、喝茶、聊天。
每一次推門都很輕鬆,因為那時候他心裡沒有藏著什麼需要坦白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氣,敲了兩下。
「進來。」馳華的聲音傳來。
白司宇推門進去,反手把門關上了。
馳華坐在書桌後面,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看得入迷。
他抬起頭,看了白司宇一眼,目光有些意外。
「阿宇?這個點了還沒休息?」
白司宇走到書桌前,沒有坐下。
他站在那裡,脊背挺得很直,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著。
「爺爺,我有話想跟您說。」
馳華放下書,摘了老花鏡,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那雙蒼老渾濁的眼睛裡,有著大半輩子閱人無數練出來的敏銳。
「說吧。」
白司宇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指節泛白。
他看著馳華,目光沒有躲閃,骨氣勇氣坦白,「爺爺,我喜歡安安。」
書房裡安靜了。
馳華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沒有震驚,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意外。
他只是看著白司宇,用一種複雜的目光,定定地看著他。
「你說什麼?」馳華的聲音很平靜。
「我喜歡安安。」白司宇重複了一遍,聲音比他預想得更穩,「不是兄妹之間的喜歡,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從小到大,一直喜歡,我想娶她。」
馳華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下頭,把書合上,放到一邊,摘下老花鏡放在書上,又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很慢,像是在用日常瑣碎事壓住胸腔里那股正在翻湧的氣血。
茶杯放回桌面的時候,磕出一聲悶響。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馳華抬起頭,目光沉了下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馳華的聲音拔高了幾分,那股被壓住的氣血終於找到了出口,「你們是什麼關係?你是她哥,她是你妹。外面的人怎麼看?親戚朋友怎麼看?你讓馳家的臉往哪兒擱?」
「我跟安安沒有血緣關係。」
「沒有血緣關係,那也是兄妹!」馳華的手掌拍在桌面上,那本書震了一下,老花鏡從書上滑落,「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在這個家裡生活了二十年,你就是馳家的人,安安就是你的妹妹。你現在跟我說你想娶她?你讓外面的人怎麼說?說馳家養了一個白眼狼,養大了就想摘家裡的花?」
白司宇的臉色白了一瞬,眸色沉下來,「爺爺,我想娶安安,不是因為她是馳家的女兒,是因為我愛她。」
馳華冷笑了一聲,那笑容里有憤怒,也有一種說不清的心酸,「安安是我的孫女,是馳家最金貴的姑娘,她要什麼男人找不到?非得找自己的哥哥?你是要害她還是害你自己?」
白司宇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節咯咯作響。
馳華看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語氣忽然緩和了一些,但那緩和裡帶著一種更深層的、更讓人難以承受的重量。
「阿宇,你坐下來。」
白司宇沒有動。
「坐下來。」馳華又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拒絕。
白司宇慢慢地拉開椅子,坐下來,對上馳華的目光。
馳華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怒其不爭,有恨鐵不成鋼,也有一種複雜的、長輩對晚輩的、心疼與失望交織的情感。
「阿宇,我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馳華的聲音放低了,語速放慢了,「我不是看不起你。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你什麼品性、什麼能力、什麼本事,我一清二楚。你自己打拼出來的事業,多少同齡人比不上你?」
白司宇沒有說話。
「但是,」馳華話鋒一轉,目光沉了下來,「安安是我的孫女。我不指望她嫁給什麼豪門世家、達官貴人,但我希望她嫁的男人,方方面面都配得上她。家世、背景、能力、人品——這些我都要看。不是因為我勢利,是因為我太愛她了。我怕她嫁錯人,我怕她受委屈,我怕她過得不好。」
白司宇的眼眶微微泛紅,「我比任何人都愛她,她甚至比我的命更重要。」
「你很好,但你配不上安安。」馳華說出了那句話,聲音不大,卻重得像一座山壓下來,「你父母的事……你要想一想,你父親是什麼樣的人?你母親的案子到現在都沒查清楚。如果你父親殺了你母親再畏罪自殺——這樣的基因,你敢說不會遺傳嗎?」
白司宇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個瞬間,他的臉色褪去了最後一絲血色,嘴唇微微發著抖,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
馳華看著他的反應,沒有心軟,繼續說下去。
「我也不希望你有任何問題。但作為爺爺,我不能拿孫女的命去賭。安安嫁給你,萬一哪天你們吵架了,萬一你控制不住自己——你想過沒有?我不能讓安安冒這個險。」
白司宇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馳華靠回椅背,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疲憊的、蒼老的沙啞。
「還有,你是馳家養大的。你七歲來這個家的時候,什麼都沒有。誰給你飯吃?誰給你衣穿?誰供你讀書?誰讓你有今天?雖然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但你要承認,沒有馳家,就沒有你今天。」
白司宇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那雙手裡有繭子,有傷疤,有當兵時候留下的,有創業時候留下的。
「馳家對你有恩,你認不認?」
「……認。」
「你知道感恩,是不是?」
「……是。」
「那你就該知道,」馳華的聲音重了幾分,「恩將仇報是什麼意思。」
白司宇猛地抬起頭,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
「我沒有要恩將仇報——」
「你想娶安安,就是恩將仇報。」馳華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白司宇心上,「馳家把最好的都給了你,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唯獨安安不行。她是馳家的根,是馳家的命。你要她下嫁於你,還說你不是恩將仇報?」
白司宇的手開始發抖。
控制不住的、從骨頭裡往外滲的抖。
他把手藏到桌面下面,他整張臉都在發著細微的、難以抑制的顫。
馳華看著他,沉默了片刻,聲音忽然軟了下來。
「阿宇,你收了這個心思吧。」他的語氣里多了一絲懇求的意味,「安安不適合你,你也不適合她。你找個門當戶對的、知書達理的姑娘,安安找個疼她的、配得上她的男人。你們各自過各自的日子,還是兄妹,還是一家人。不好嗎?」
白司宇低著頭,沒有說話。
馳華等了一會兒,沒有得到回應,心底的憤怒愈發明顯。
他忽然捂住了胸口,臉色變得煞白,呼吸急促起來,額頭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嘴唇發紫,整個人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爺爺!」白司宇從椅子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扶住馳華的肩膀,「藥在哪裡?藥在哪裡?」
馳華的手指顫抖著指向抽屜,白司宇一把拉開,翻出那個白色的小藥瓶,擰開蓋子,倒出一粒速效救心丸塞進馳華嘴裡。
馳華含著藥,閉著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過了好一會兒,呼吸才慢慢平穩下來。
白司宇蹲在他面前,手還扶著他的肩膀,不敢鬆開。
他的臉色比馳華的還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爺爺,您怎麼樣?我送您去醫院。」
馳華擺了擺手,睜開眼睛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怒,沒有恨,只有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的疲憊和虛弱。
「阿宇,你不用送我去醫院。」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只要答應我一件事。」
白司宇看著他,沒有說話。
「放下這個念頭。」馳華說,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跟一個任性的孩子講道理,「放下安安。」
白司宇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馳華看著他的表情,臉色又白了一分,手按在胸口,呼吸又重新急促起來。
「你……你是不是非要氣死爺爺才甘心?」
白司宇猛地收緊了扶著馳華肩膀的手,那隻手在發抖,抖得厲害。
「爺爺,我答應您。」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一個快要窒息的人發出的最後一絲氣音,「我不會跟安安在一起的。您別生氣,我答應您。」
馳華看著他,慢慢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我對不起你,阿宇。」他的語氣忽然變了,變得柔軟了,帶著深深的愧疚,「不是我不同意,是我不能同意。你理解爺爺,好嗎?」
白司宇低下頭,一滴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滑落,落在地板上,悄無聲息。
「……理解。」
馳華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是個好孩子,你會遇到更好的人。」
白司宇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扶著馳華坐好,把藥瓶放回抽屜,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桌上。
他轉身離開,來到門口,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馳華在身後又說了一句。
「阿宇,你父母的案子,我會幫你催著。你別有壓力,專心搞你的事業。男人嘛,事業才是立身之本。」
白司宇沒有回頭。
「謝謝爺爺。」
門關上了。
走廊里空蕩蕩的,燈光慘白,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一條,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疤。
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靠在牆上,仰起頭。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沒入鬢角。
——
白司宇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整天都沒有出來。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沒有開燈,房間裡暗得像一口深井。
他坐在角落裡,書桌和衣櫃之間的那個夾角,窄得只能容下一個人。
他蜷在那裡,雙腿屈起,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間夾著一支煙。
菸頭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照出他半張臉的輪廓——憔悴的、蒼白的、眼眶通紅的輪廓。
地上已經堆了七八個菸頭,菸灰落在他褲腿上,他沒有拂。
他又點燃了一支,深深地吸一口,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在面前瀰漫開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尼古丁的味道衝進肺里,沖不散胸口那團堵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馳華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地在他腦子裡轉。
「你配不上安安。」
「你父親是什麼樣的人?那樣的基因,你敢說不會遺傳嗎?」
「你想娶安安,就是恩將仇報。」
他把煙叼在嘴裡,雙手捂住了臉。
菸灰從指縫間落下來,落在他的膝頭,燙了一個小小的洞,他沒有感覺到。
他在想馳安柔。
想她七歲的時候扎著兩個小辮子,追在他屁股後面喊「哥哥哥哥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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