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孔派與傳承(2/2)
肖磊聞言沉默了一會,車速漸漸慢了下來,開口道:「那就要從你們師爺孔懷風的老漢兒,也就是我們孔派的開山祖師孔瑞大師說起了。
孔瑞當年是川菜界的名廚,在總督府上當大廚,頗有名氣,後來大清亡了,他就回到了嘉州,在樂明大飯店當主廚,一干就是三十年。
在這期間,你們師爺孔懷風和師叔祖孔慶峰相繼拜入他名下學廚,學的是家傳的手藝,以私授為主,孔派也是從這裡開始開枝。
1945年,祖師爺去世,而你們師爺孔懷風已經繼承了他的衣缽,成為了嘉州頗有名氣的青年廚師,受聘為樂明飯店的廚師長,接替了他老漢兒的職位。
那時候的樂明飯店是嘉州城裡鼎鼎有名的酒樓,和飛燕酒樓一時瑜亮,難分高下。
解放後,樂明飯店收歸國有,成了接待上級領導和貴賓的主要場所,名廚數量、質量都是穩壓飛燕酒樓一頭。
我是1955年進的樂明飯店,家裡實在是窮的揭不開鍋了,一開始是負責打荷、端菜,做些零碎的雜務,有口飯吃我就多高興。
後來樂明飯店響應省里號召,也要辦烹飪培訓班,讓飯店後廚的大廚們教後廚的青年手藝。那個年代,大家的手藝多是家傳的,都是個人吃飯的手藝,哪肯輕易拿出來教給別人。
這個時候你們師爺孔懷風站了出來,主動承擔主講的工作,準備授藝。因為這個事情,孔慶峰和他鬧得相當難看,不想讓他把家傳的手藝拿出來公開講授,領導都出面調停了好多回。
後來培訓班還是開了起來,我從旁聽開始,漸漸展露出不錯的天賦,最後被你們師爺收為了關門弟子。
那會在後廚,我們四師兄弟沒少遭你們師叔祖的白眼,犯了錯稍不注意就是一頓罵,比你們師爺都凶。」
「那這個師叔祖格局不是很大哦,蓉城餐廳和榮樂園的大爺們,都是一起編教材、出書,培訓的青年廚師都是論期的,只要踏實肯學,他們都樂意教。」鄭強撇撇嘴,「我在蓉城餐廳的時候,雖然主要跟著師父學廚,但是其他大爺也會提點我,我師父給其他廚師上課也是從來沒有保留,我都是跟著上課的。」
周硯聞言倒是更驚訝於師爺孔懷風的高風亮節,孔派家傳的手藝始於始祖的父親,他繼承之後,卻願意授課傳給更多的青年廚師,這等覺悟和寬闊的胸襟,令人欽佩。
周硯自認做不到,至少當下的他,還做不到把自己的菜譜毫無保留地公之於眾。
他……或許更接近於孔慶峰。
家傳的手藝,自然先想到的是自己家裡人。
比如他把蹺腳牛肉的配方和做法交給了周杰和周海,讓他們傳承下去,靠著這門手藝安身立命,把生活過得更好。
哪怕何志遠使出三寸不爛之舌,以上《四川烹飪》雜誌封面誘惑,他依然不為所動。
所以,他是自私的。
當不成大師。
站在相同的立場上,自然也不配去指責孔慶峰。
可如果沒有孔懷風這樣無私的大師,那他師父、鄭強的師父,可能這輩子都無法在廚師這一行當中登堂入室,獲得如今的成就。
他曾採訪過幾位年長的川菜大師,都提到了榮樂園,作為蓉城飲食公司的重要技術培訓基地,培養出一批優秀川菜廚師,被譽為「川菜的黃埔軍校」。
那時候的川菜大師們授課,是真把自己的技藝拿出來傳授給青年廚師的,你只要有悟性,又肯努力,就能學到真本事。
當時周硯只當聽個趣聞,作為視頻的補充,並未放在心上。
可從師父嘴裡聽到這事,正在經歷這個時代,感受就有些不同了。
川菜的傳承以及發揚光大,靠的不正是這批無私奉獻,打破家傳私授傳統的大師們嗎?
肖磊笑著搖頭:「當年我也覺得師叔差點格局,但後來想想倒也能夠理解,孔派姓孔,本來就是他們孔家家傳的手藝,一個家族安身立命的資本,一代代傳承下來。
後來孔慶峰堅持從孔家後人中挑選了幾個收為徒弟,悉心培養。」
「成就如何?」鄭強問道。
「都未成大器。」肖磊道。
「我就曉得!」鄭強得意地笑了,「還是我們師爺有先見之明!要是堅持家傳,我們孔派的手藝怕是不出三代就失傳完了。」
肖磊笑著搖頭道:「你們這個師叔祖,上了年紀之後,和你們師爺的關係倒是慢慢緩和了。可能是他也意識到自家這些後輩之中,實在沒有能把孔派技藝完全傳承下來的。
雖然沒再收徒,但也不再對自己的技藝藏著掖著,和你們師爺在樂明飯店聯手授課,這七八年下來,倒也教出了不少青年廚師成才。
前幾年你們師爺身體抱恙,去飯店後廚的次數漸漸少了,是師叔祖撐起了烹飪培訓班的授課,辦得有聲有色,教出了好幾位二級廚師。
靠著這些年的突出貢獻,在你們師爺去世之後,他也成了嘉州廚師界備受尊敬的孔二爺。
我這些年也去拜訪過他幾回,每次他都會拉著我講做菜,實打實的教了我不少真本事。」
說著,肖磊頓了頓,看著鄭強道:「說起來,你師父拜訪的次數應該比我都多,之前他考一級廚師的時候,還專門回來找師叔請教,回去一把就過了。」
「那次他回來找我喝酒,還跟我說,這師叔是越活越明白,越來越像師父了,說以後對他要更尊重一些,過年過節都要去拜訪,當師父一樣孝順。」
「你剛剛那些話要是被你師父聽到,怕是要遭收拾。」
鄭強不笑了,嘴巴微顫,苦著臉道:「師叔,你下回能不能先說結論啊?這不是坑我嗎……」
周硯聞言忍不住笑了,看著鄭強揶揄道:「鄭師兄,師伯下次回來,可能會好好關愛你啊。」
「使不得,使不得啊師弟。」鄭強連忙道:「今天這話你就當沒聽到啊,回頭師兄請你喝酒。」
他師父雖然不會開除他,但親表叔抽起他來簡直毫無心理壓力,他都三十了,還被他拿鞋抽的滿街跑。
周硯咧嘴笑:「你放心,我的嘴包不牢的。」
「好兄弟。」
「啊?你不對勁!」
三人一路說說笑笑,騎車來到了老樂明飯店。
原來的招牌已經摘了,現在掛的是《嘉州飲食公司技術培訓基地》的牌子。
「黃叔。」肖磊熟絡的和看門大爺打了個招呼,領著周硯和鄭強把自行車推進院裡。
「這裡就是以前的樂明飯店的,原來這一片平房都是,有雅座和包廂,後來因為太過破舊,就搬到了現在的樂明飯店去,兩層磚木結構的樓房,裝潢升級,酒席擺起也更大氣。」把自行車停在院裡,肖磊一邊帶著他們四處轉,一邊給他們介紹道:「這邊閒置之後,改造成了技術培訓基地,專門用來培訓嘉州本地的青年廚師。」
「師父,當年你就是在這裡學的廚?」周硯問道。
「對,十五歲我就來了這裡,後來跟著你師爺一起去了紡織廠食堂,一呆就是二十多年。
當時你師爺待了三年就被調回了樂明飯店,我只能兩頭跑,一邊在廠食堂後廚做大鍋飯,閒暇時間就來找你們師爺繼續學手藝。
那時候還買不起自行車,工資又低,全靠兩條腿來回,一走就是兩個多小時。
我最期待的就是周六,晚上那頓飯一做好,我就往嘉州走,天擦黑前能到樂明飯店的宿舍,你師娘曉得我要來,還會給我留飯。
吃完我就開始練顛鍋、刀工,師父靠在院角的躺椅上,時不時提點我兩句,要是講了三道還做不好,他就會抓起放在一旁的雞毛撣子抽我。
當然,我也不傻,他攆我就跑,等他攆累了我再湊過去,這時候師父的氣也消了大半了,雞毛撣子落在身上不痛不癢。
我還會配合的喊兩聲,師娘看不下去了,就會出來護著我,說我還是個小娃娃,反倒把師父罵一頓……」
說起這段經歷,肖磊語氣平和,臉上帶著盈盈笑意。
突然,他腳步一頓,看著院角輕嘆了一口氣:「躺椅搬走了,我也不是小娃娃了。」
周硯和鄭強都沉默了。
周硯看著牆角,秋風吹拂著幾片落葉飄零。
他似乎看到了牆角躺椅上坐著的那位老廚子,正笑吟吟地看著他們。
「肖磊,你來了!」一道聲音打破了沉默。
一個穿著廚師服的國字臉中年男人快步走來,廚師服的胸口處繡著「樂明飯店」四個字,臉上帶著笑容。
「國棟師兄。」肖磊快走兩步迎了上去,笑著和他握手,「好久不見了,師叔最近身體好不?」
孔國棟笑著道:「還可以,老爺子精神好得很,現在天天早上去河邊釣半天魚,再不慌不忙的來基地,他的課都排在下午,隔一天上一次。」
他的目光落在了周硯和鄭強身上,笑著問道:「這兩位是你的徒弟?」
「這是你們孔國棟孔師伯,我師叔的得意門生。」肖磊先介紹孔國棟。
周硯和鄭強連忙恭敬:「孔師伯。」
肖磊又給分別介紹道:
「這位是鄭強,運良師兄的徒弟,從蓉城餐廳回來,最近跟我一起做鄉廚。」
「這位是周硯,我的徒兒,在蘇稽自己開了個飯店,生意還不錯。」
孔國棟笑著和兩人握了握手:「你們好,你們好,都是我們孔派的得意門生啊。」
「運良師兄因為工作太忙沒來成,今天早上我師父還念起這事,鄭強作為運良師兄的徒兒能來,師父肯定高興的很。」孔國棟看著鄭強說道。
「我師父也經常說起師叔祖。」鄭強連忙把腰杆都挺直了幾分,生怕給師父丟臉。
「這位師侄真是一表人才,看起來年齡還很小嘛,就是肖磊師弟正式收的第一個徒弟吧?都能自己開飯店了,天賦肯定不錯噻。」孔國棟看著周硯也是一臉讚賞。
「師伯過譽了。」周硯微笑道。
師父說孔家後人,未成大器,但這位孔師伯的說話水平,那可真是又高又硬啊。
不簡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