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那些年最可愛的人(12k記憶碎片(全(2/2)
張淑芬若有所思,問道:「邱家?迎春門的邱家?」
「對!」黃四郎笑著點頭,「邱小姐小姐可是嘉州城有名的美人,她最愛吃你做的滷牛肉了,常來我們飛燕酒樓吃飯,每次必點滷牛肉。」
張淑芬沉默了,想了想,又問道:「那段家大公子是良配嗎?」
黃四郎聞言笑道:「張大妹子你這話說的,段家可是嘉州第一大戶!段家大公子留洋八年,年初剛回來,風度翩翩,學富五車。
我前兩日去段家府上見過,有幸和他交談了幾句,待人溫和,說話做事也很有涵養,咱們嘉州城找不到第二位和他一般的青年才俊。
有說法他要去國立中央大學當教授,也有傳聞說他成親之後,還要繼續出國深造。邱小姐和段少爺成親,那可真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張淑芬聞言舒了口氣,也跟著笑了:「挺好的,那邱小姐就不怕被惦記了。」
「是啊,之前據說有個副·官想要納她當妾,把邱家都逼上絕路了。段家上門提親,才把此事化解,不然……」黃四郎左右瞧了一眼,壓低了聲音道:「那副·官五十多歲,據說還喜歡打女人,娶進門的小妾被打死了兩個呢。」
「真是混球!」張淑芬咬牙,下意識握拳。
「說不得,說不得。」黃四郎連忙擺手,悄摸摸給張淑芬塞了一個沉沉的口袋,「你回去再點,明天馬車就修好了,我讓我老表的大兒子來取貨,你就不用送了。」
「要得。」張淑芬應了一聲,把錢袋子揣好,駕著馬車離去。
周硯若有所思,難怪那日邱綺特意來蘇稽,端著青花瓷盆買了一斤滷牛肉,她是在用那種方式來告別汪遇吧?
亂世佳人,命運早已不是自己能夠左右的。
兩年痴等,不知是否有等到他的信或消息?
至少她還算嫁得良人,在這亂世之中,沒有淪為軍閥玩物,也算幸運的了。
從結果來看,若是她嫁給了汪遇,應該也會死在後來的汪家大火之中,化為冤魂。
當然,這是他一個旁觀者的看法,用結果來推導,向來沒有人情味。
周硯本以為畫面會再轉,但馬車從巷子裡出來,卻轉到了街上。
玉堂街上,人山人海。
段、邱兩家聯姻,今日大婚,在飛燕酒樓辦婚禮。
嘉州城中百姓,不少來看熱鬧的,擠滿了玉堂街的兩側。
嘉州第一家族段家少爺,求娶嘉州第一美人邱家小姐邱綺,對於籠罩在戰爭陰影之下的嘉州,算得上是難得的喜事。
大家都想來看熱鬧,沾沾喜氣。
段家家丁抬著一籮筐的喜糖沿路散給圍觀的人們。
「來了!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街上的人們紛紛伸長了脖子向著長街那頭瞧著。
張淑芬把馬車栓好,抱著周清也是擠到了街邊,探頭看著。
周硯飄了起來,目光越過人群,看到了鑼鼓隊後方一輛緩緩駛來的軍用敞篷吉普車。
段家果然有錢有勢,竟連軍方的車子都能借的到。
「前方都打成那樣了,一個商賈之子結婚,竟然用的軍車!實屬可惡!」
「你懂個錘子!段家上個月為抗日捐款一百萬銀元!這車是省里特批給段家當婚車的,為的就是表彰段家捐款救國的大義,堵上你們這些傢伙的嘴巴!不然督查專員和縣長能來?」
「一百萬銀元!」
「段家硬是慷慨大方!該他們掙錢!」
圍觀百姓紛紛咋舌,對段家好感度大漲。
敞篷車後排坐著的正是新人,周硯飄得高,看得清楚。
新郎穿著一身藍色西服,頭髮二八分,長得確實俊朗,身姿筆挺,坐在車裡看著就挺高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
新娘穿的不是婚紗,而是一套紅色的喜服,鳳冠霞帔,手裡拿著一把團扇,擋著面,坐的端端正正,腰背同樣挺的筆直。
車子緩緩駛過的時候,可以同時看到兩人的側臉。
才子佳人,確實配一臉。
飛燕酒樓門口,數千響的鞭炮響徹街道。
吉普車緩緩停下,新郎先下了車,高高瘦瘦,卻又能撐得起西服,絕對不是個瘦竹竿。
伴娘拉開吉普車門,穿著華麗霞帔的新娘卻不太好下車,可把眾人急壞了。
新郎見此走了過去,彎腰進車裡,把新娘從抱了下來。
團扇垂下,露出了邱綺那張絕美的臉,她的臉上有著一絲驚訝,微微上揚的嘴角,則帶了點甜蜜的味道。
郎才女貌,在這一刻具象化了。
西裝皮鞋與鳳冠霞帔,竟也能如此般配。
人群爆發出了一陣歡呼聲和掌聲,圍觀的人們為這對新人送上了歡呼與祝福。
「真好,他們應該會幸福的。」張淑芬也欣慰地笑了,不過又有些惆悵的嘀咕了一句:「可憐啊汪遇,要是活著回來,應該會很痛苦吧?」
人群向飛燕酒樓涌去搶紅包和喜糖,張淑芬剝了顆喜糖餵到周清嘴裡,轉身往馬車走去,駕車往出城方向而去。
周硯突然意識到,其實老太太是見過邱綺的,甚至還圍觀過邱綺和段興邦的婚禮。
但她從始至終只知道他們是邱小姐和段公子…
她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更不會知道段興邦後來還成了飛彈工程師。
是的!她大概率也不知道什麼是飛彈工程師!
關鍵詞就是錯誤的,所以怎麼可能搜的到想要的東西!
周硯飄在馬車上空,遙望著飛燕酒樓的方向,也在為汪遇默哀:這下真成路邊一條了…
他現在相當好奇,汪大爺到底是不是汪遇!
當然,他對汪少獻身報國,不顧兒女私情的壯舉,還是相當敬佩的。
忽然,他瞧見了在街邊蹲著的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男人。
人群向著飛燕酒樓涌去後,他蹲在那裡,變得有些顯眼,還有點…熟悉?
周硯眼睛眯起,試圖去看他的臉。
馬車轉過街口,視野瞬間消失。
「應該不是吧?」周硯伸著脖子,試圖確認,但後退的街道已經開始變得模糊。
——
畫面再轉,回到了蘇稽石板橋頭。
時間刻在石板橋上:1943年6月8日,午,11:45
「張大妹子,滷牛肉的量我要再減一半,生意太難做了,那些當官的三天兩頭賒帳,一個月下來還虧起本,唉。」黃四郎兩鬢生了不少白髮,看起來比上回蒼老了不少。
「要得。」張淑芬還是黑黑胖胖的,收東西的手一頓,看著黃四郎道:「要得,今年接下來的滷牛肉專賣費也不要了嘛,我曉得你也難。」
「你這個人,就是太善良,又太懂別人的心思了,這話我到嘴邊三回都說不出口。」黃四郎一臉感動。
張淑芬笑了笑,突然好奇問道:「對了,那段公子和邱小姐,後來怎麼樣了?」
「你還惦記著這事兒啊?」黃四郎有點意外,不過還是答道:「我聽說那副官不甘心,私下裡有些小動作,段公子擔心邱小姐的安全,所以帶著她又出國深造去了,據說段家不少人都出國去了,段家捐了很多錢,上面有人護著呢。」
「那挺好的。」張淑芬點點頭。
「周毅有消息了嗎?這麼多年過去,就沒往家裡遞過信?」黃四郎好奇問道。
張淑芬神色一黯,搖了搖頭。
黃四郎有點尷尬,忙道:「張大妹子,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還是讓我老表來拿牛肉。」
張淑芬點點頭。
黃四郎往馬車走去,伸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我真該死!就多嘴問這一句。」
「媽,滷牛肉給汪家送過去了,這是錢。」一個滿頭大汗的半大小子跑了過來,手裡捏著一把法幣。
「跑慢點嘛,滿頭大汗。」張淑芬笑著拿了毛巾給他把頭上的汗水抹了,給他拿了點錢:「你去張老頭那裡買一包米花糖,把兩個弟弟帶過來,我們要回去了。」
「要得。」周清笑著應道,轉身又跑了,兩條長腿甩的飛快。
周硯忍不住笑,大伯小時候還真皮實啊,不過這孩子養的真好,才十二歲就到張淑芬肩膀那麼高了,而且挺壯實的。
大戶的日子也不好過,張記滷味的生意急轉直下,張淑芬一個人就把滷味攤撐起來,便沒再找林嫂子幫忙。
三個孩子坐在馬車上,分著一小包米花糖吃,臉上滿是笑容。
馬車穿過蘇稽街道,目之所見,處處掛白綾。
老人、婦女坐在門口,目光無神,還能聽到壓抑的哭泣聲從哪黑黢黢的門洞中傳出來。
只有孩子在街上蹦跑,臉上還能看到笑容。
壯士出川三百萬,誰知十戶九無郎!
一股悲涼之情,從周硯的心中升起。
日寇從未踏足四川,可川軍的死傷卻是第一的。
張淑芬抿著嘴沒有說話,抽了一鞭馬,加快了幾分速度。
馬車駛入周村,一路上同樣到處是白綾。
遠處的山坡坡上,儘是新墳。
張淑芬把馬車在家門口停下,韁繩遞給周清,摸出鑰匙開門,推開門,便看到門後站了一道影子,下意識摸向了別再腰間的小刀。
「淑芬,是我。」門後的人走了出來,按住了她的手,低聲道:「別出聲。」
張淑芬眼睛驀然睜大,手不受控制的顫抖,腿一軟,便要往地上倒。
周毅連忙把她抱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放鬆!放鬆!是我回來了。」
門外,馬車上的三個孩子都瞪大了眼睛。
「壞人…」最小的周漢的話到了嘴邊,被周清一把捂住嘴強行閉麥,然後駕著馬車進了院子,衝著周漢噓了一聲,顫聲道:「是老漢兒!」
「老漢兒?」周澤坐在車上盯著周毅看,眼裡滿是好奇。
張淑芬有點緩過來,回頭看著周清道:「周清,把門關了,帶兩個弟弟先進去,不要說話。」
「要得!」周清應了一聲,把馬栓好,又去把大門反鎖上,拉著兩個弟弟進了堂屋。
「我們也進去。」周毅一把將張淑芬抱了起來,走進了隔壁的房間。
張淑芬抱著周毅,終於忍不住忍不住哭了,「六年了,你知道這六年我是怎麼過來的嗎?」
「我曉得,對不起,我也是今年打游擊轉戰到四川才找到機會回來這一趟。」周毅緊緊抱著張淑芬,壓著聲音說道。
「游擊?」張淑芬愣了一下,抬頭看著周毅:「你是…八·路?」
「對。」周毅點頭,聲音更輕了:「我三七年去了上海,滬松戰役我背著汪遇活了下來,他受傷轉到後方去修養,我跟著大部隊到處跑。後來我被一支八路救了,我覺得他們更有紀律性,對戰友更關心愛護,我就加入了他們…」
周毅抱著張淑芬,把這幾年的經歷簡短說了一遍。
聽著似乎挺輕鬆的。
可周硯聽到那一場場戰役,心裡哇涼哇涼的,周毅同志可真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
命硬!
張淑芬不傻,她每天都看報紙,一直關心著川軍和抗戰的消息,聽完早已淚流滿面。
周毅每年都會想辦法寄一封家書回來,只報平安,其他什麼都沒說。
原來是因為加入了八路。
「這次回來,還走嗎?」張淑芬問道。
周毅點頭:「明天就走,隊伍還在等我,這次護送受傷的同志回來,任務完成,就要歸隊。」
張淑芬張了張嘴,挽留的話到了嘴邊又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抹了一把眼淚,吸了吸鼻子道:「我去給你做飯。」
「要得,在外面最想的就是你做的滷肉。」周毅笑著點頭。
「我去給你做。」張淑芬出去,把三個孩子拉過來,指著從臥室出來的周毅道:「喊老漢兒。」
三個小孩看著周毅,眼神都怯生生的。
「老漢兒!」周清第一個撲了過來,喊道。
周毅走的時候,他已經五歲了,有些記憶。
大哥喊了,另外兩個蘿蔔頭也跟著撲了過來,嘴裡喊著老漢兒。
「欸!」周毅笑著應道,從懷裡掏了掏,摸出幾顆糖遞給他們三:「來,給你們帶了糖。」
「老漢,媽媽說你去打鬼子了,打死了嗎?」
「老漢兒,媽媽說你是英雄!」
三個兒子圍著周毅,嘴裡含著糖,立馬就熟絡起來了,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張淑芬張羅了一桌子菜,臘肉、臘排骨,賣剩下的鹵豬頭肉,還有一截平時沒捨得吃的香腸。
三個小子可高興了,一桌子肉,吃的滿嘴流油。
周毅吃了兩碗飯,也是吃的很香。
「我來洗。」吃完飯,起身搶著洗碗,「你這些年帶娃辛苦了。」
「辛苦啥子,你在前線殺鬼子,我再後方帶娃,不辛苦。」張淑芬搖頭在,笑著看著他收碗抹桌子。
以前覺得這很尋常,可上一回看他這樣,已經是六年前了。
周硯默默在旁看著,戰爭開啟之後,這個家難得的團聚時刻。
時間一晃,已是晚上。
三個兒子跑了一天,在外屋睡得死沉死沉的。
張淑芬拔開周毅的衣服,看著他胸膛、肩膀上到處的傷痕,眼眶泛紅。
「都是小傷,你看我現在不是一樣活蹦亂跳的。」周毅笑著道。
「黑了,也變壯實了。」張淑芬摸著他的臉,輕嘆了口氣:「也老了,都長皺紋了。」
「你倒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麼漂亮。」周毅捧著她的臉,笑著說道。
張淑芬臉一紅,伸手錘了一下他的胸膛:「我現在變得又黑又胖,怎麼可能沒變,你真是睜起眼睛亂說話,我還覺得稀奇,你啷個就一下把我認出來了呢?」
「因為在我眼裡,你一點都沒變,你還是和當年一樣,那麼漂亮,會發光一樣。」周毅捧著她的的臉,一臉認真地說道:「我永遠能一眼認出你。」
張淑芬笑了,笑得淚流滿面,然後抱著他吻了上去。
站在門口的周硯連忙閃身出門,順便算了一下時間。
好傢夥,他爸是這天造出來的。
……
蘇稽石板橋頭。
時間1944年1月8日,午,11:00
滷肉攤前零零散散來了幾個客人。
他們都在談論一件大事。
昨晚汪家大院起了一場大火,汪家上百口人和家丁丫鬟全被燒死了。
有人說聽到了槍聲。
有人說是山賊殺人放火劫財。
還有人說是軍閥乾的,就是惦記汪家的絲綢廠。
反正蘇稽第一大戶汪家,一夜之間沒了。
張淑芬聽到消息,一個早上都有些魂不守舍。
收攤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捂著臉哭了:「汪家老爺夫人都是好人,不該這樣的,還有那麼多娃娃,這些天殺的該下地獄!」
汪家是滷肉攤的大主顧,汪遇走了之後,汪家還是每天讓她送肉去府上,待客的時候要的多,平日也要一斤滷牛肉。
幾個孩子常去府上送肉,常能得到夫人賞賜的糕點和零食,與汪家幾位少爺、小姐玩的也挺好的。
誰能想到昨天她還去府上送了肉,今天早上來就聽說了這個消息。
馬車往楊碼頭走了一段,她還是掉頭回去了,她不敢,不敢看,也不敢讓孩子們看到那一幕。
…
畫面再轉。
蘇稽街上全是歡呼的人群。
時間:1945年9月3日。
抗戰勝利了。
張淑芬懷裡抱著一個奶娃,身後跟著三個半大孩子,也來到了街上。
「媽媽,他們在喊啥子?」周漢問道。
「日本鬼子被我們打敗了!」
「我們抗戰勝利了!」
「我們贏了!」
張淑芬聲音有些沙啞,眼眶早已泛紅。
街上的每一個人,又何嘗不是如此,都在哭著笑,笑著哭!
為了這一刻,他們等太久了,付出太多了!
周硯看著歡呼的人群,也笑了。
這是中華民族的新生!
寧為戰死鬼,不做亡國奴!
…
那一張張哭著笑著的臉漸漸模糊。
畫面轉回到了蘇稽橋頭。
時間:1946年1月8日,午,12:01。
「聽說了嗎?汪家四少爺汪遇回來了!據說成大官了!昨天帶隊把高廟的匪幫給剿了!」
「我聽說殺的血流成河!忌日以仇人的腦袋拜祭家人!」
「太解氣了!」
「可惜哦,當年汪少爺和邱小姐還有婚約呢。」
張淑芬今天挺高興的,去刀兒匠那裡切了一塊二刀肉,炒了一盤迴鍋肉。
幾個孩子都吃的非常高興。
…
畫面開始加速,猶如走馬觀花一般。
周硯看到了四九建·國,爺爺胸前綁著大紅花榮歸周村。
張淑芬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汪遇被抓回了嘉州,接受審判,但他拒不認罪,自稱臥底,但上線已經犧牲。
周毅聽聞此事後,還去見過汪遇一面。
回來之後,他開始為他收集證據平·反。
但隨著抗美援朝戰爭爆發,他只能將收集的資料交給張淑芬,由她代為遞交組織,匆匆歸隊,前往北方。
此事後來如何,張淑芬也不清楚。
記憶的最後,停在了周村村口。
一等功臣牌匾被各級領導和自發而來的群眾護送送到周村。
這天下著毛毛細雨,張淑芬纏著黑布,挺著孕肚,帶著四個披麻戴孝的孩子迎接牌匾。
這次她沒有哭。
只是眼裡再無神采。
…
——
PS:一萬二,一口氣把記憶寫完!
就為了讓你們爽爽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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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