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孤獨的槍(下)(2/2)
很快,鬼子又發起了新一輪的進攻。
周硯站在山上看著,硝煙瀰漫大地,不遠處的上海更是滿目瘡痍。
這片戰場只是縮影,慘烈的戰鬥一片片陣地上進行著。
宋長河成了班長,他對於戰場的適應性令人動容,他的槍法之准,更是令周硯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周硯給他計了數,用槍射殺八名日軍,拼刺刀殺了三個。
第一次上戰場,初現崢嶸。
……
「啥子名字?」
「周康!」
「哪裡人?」
「嘉州蘇稽的。」
「老鄉哦,我們從峨眉過來的,以前摸過槍沒有?」
「回班長,沒有,在老家殺牛種地的,摸過刀和鋤頭,槍才發到手,只曉得啷個扣扳機。」
「那不行,馬上就要上戰場了,連槍都不會打。來,我教你啷個瞄準,槍要這樣拿,看到前邊那個准心沒有,眼睛從這裡……」
周硯耳邊聲音漸漸清晰,便瞧見宋長河正在教一個青年練槍。
時間:1938.3.16
「六爺!」周硯看著那青年,身量不高,但十分精壯,眼神清澈,但透著激靈,長得跟周宏偉有七八分像。
再看宋長河,算下來他上戰場已經半年了,皮膚粗糙黝黑,眉角多了一道傷疤,看起來成熟穩重了許多,身上的殺氣又養起來了,比起當年復仇的時候還有更盛幾分。
看樣子他們是在行軍途中,路飛楊靠在一旁的樹下打盹,呼嚕聲震天。
趙輝蹲在一旁擦拭刺刀,刀尖磨的錚亮。
「大師兄和高遠還沒有消息嗎?」趙輝抬頭向宋長河問道。
「我昨天找人問了,說是編到別的部隊去了,三師兄立功升了排長,大師兄應該是跟著他的。」宋長河從包里翻了一根肉乾遞給趙輝,「那新兵拿的,說是他們家自己做的。」
趙輝拿起來咬了一口,嚼了許久才咽下去,笑著道:「香得很,就是有點難嚼。」
聞到肉香,路飛楊砸吧著嘴醒了。
沒等他開口,宋長河已經把一根肉乾遞了過去。
「嗯,半個月沒有嘗過肉味了。」路飛楊咬了一口,也是嚼了許久才咽下去,一臉懷念道:「我現在就想吃師娘做的芽菜咸燒白和芽菜肉包,剛剛做夢都在想,出了川,芽菜的味都聞不到。」
「莫要說了,說起我肚皮都餓了。」趙輝連連搖頭。
周康坐過來,縮了縮脖子,笑著道:「這天氣冷得很,要是在蘇稽,我們就要煮一鍋湯鍋來吃,牛雜、牛肚、牛筋加起中藥一起燉,吃下去渾身都暖和,巴適得很。」
「聽著就一般,要說吃,還是我們自貢的兔子安逸,辣椒一放,冬天都要吃一身汗出來。」旁邊有個戰友加入對話。
「你自貢就是一個辣,我們……」
……
「台兒莊必須守住!今天晚上我們要把白天丟到的街道奪回來!重新建立陣地!」
「我們三營的任務是東三街,打下來,重新建立陣地守住,任務就算完成!」
「現在檢查裝備,先摸進城去,等命令行事!」
營長一番喊話後,身先士卒,帶領部隊進城,城西進軍。
「康子,等會你跟在我後邊,看到鬼子就開槍,不要亂沖,聽到沒得。」宋長河一邊跑,一邊跟周康叮囑道。
「要得!」周康點頭,有些緊張的吞了吞口水。
路飛楊笑著道:「怕錘子,四川人有九條命,殺不死的!看到我的大刀沒得,砍死八個鬼子了,一會看你路哥一刀一個。」
「我信你,路哥!」周康跟著笑。
周硯跟在眾人後邊,穿過一條條街巷,到處都是斷壁殘垣,子彈和炮彈在牆面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孔洞。
到處是還沒來得及收的屍體,有鬼子的,也有中國軍人的。
教科書中的台兒莊,這一刻在他面前具象化了。
突然,一枚枚閃光彈升空,將台兒莊上空照亮。
槍聲、炮聲瞬間撕碎了寂靜的夜空。
「兄弟們,沖啊!以身殉國,一等一的死法!」營長大喝一聲,當先衝鋒。
「殺!!!」
城中殺聲震天,中國軍隊發起衝鋒。
周康跟在宋長河身後,宋長河打哪裡他就打哪裡,根本看不清,反正打就是了。
轟!
轟!!
炮聲如雷,在身邊炸響。
小鬼子的重武器和火力優勢依然明顯。
衝鋒的戰士一個一個倒下,但衝鋒從未停止。
以血肉之軀,一步步前行,一米一米往前推進。
無數的戰友倒下,才得以衝到鬼子面前。
刺刀捅進鬼子的胸膛,大刀砍下柜子的腦袋。
周康嗷嗷叫喚著把刺刀刺入一旁還在掙扎的鬼子心口,手在顫抖,神色卻瘋狂而堅定。
「可以,一刀斃命,不愧是殺牛的!」路飛楊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染血的大刀在鬼子衣服上擦了擦,繼續跟著宋長河衝鋒。
周康拔出刺刀,也是連忙跟上。
結果剛往前兩步,便瞧見街頭駕著的一門火炮亮起了火光。
「長河,躲開!」路飛楊大叫一聲,撲上前一把推開了宋長河。
轟!
炮彈在他腳下炸開,半截身體摔了出去。
跟在後邊的周康也被直接掀飛了出去,砸在身後的土牆上,直接暈死了過去。
「二師兄!」宋長河在地上滾了兩圈卸去力量,看著只剩半截身體的路飛楊,目眥欲裂。
「長河,你要活著回去,給……給師父、師娘養老……把我朝著四川的方向埋,我要看著家。」路飛楊看著他,咧嘴笑:「我看到了,我看到師娘做的咸燒白了,好香……」
「二師兄!」趙輝雙目赤紅,把長槍往身後一背,抽出背後的大刀,貼著牆向著鬼子衝去,「老子日你媽!!!」
「狗日的!」宋長河也是抽出長刀,向著鬼子炮兵陣地發起衝鋒。
這場戰鬥持續到天亮方才結束。
宋長河渾身是血,長刀砍到卷刃,靠著牆坐在路飛楊的屍體旁,顫著手點了一根煙,吸了兩口,放到了路飛楊的嘴邊,忍不住哭了:「師兄,你也來一口……」
趙輝瘸著腿,拖著刀走了過來,跪在了路飛楊的屍體旁,哭的一顫一顫的。
「康子!周康!醒醒!」一道疲倦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周硯回頭,眼睛不由睜大了幾分。
「爺爺!」
牆角處,一道熟悉的高大的身影蹲下身來,背起六爺往後後方跑去,一邊喊道:「義務兵!救人!這裡有個昏迷不醒的傷員!」
正是他爺爺周毅。
他下意識想要跟隨,卻被一道無形的牆給擋住了。
「走,把師兄埋了,他說要朝著四川的方向,他要看著家。」宋長河撿起路飛楊的大刀背在身後,爬起身來。
「來。」趙輝扶著牆站起來,跟著他抬起路飛楊的殘屍。
周硯看著他們的背影,眼睛已經被淚水打濕,視線也漸漸模糊。
……
「哪裡來的?」
「嘉州蘇稽周村的。」
「康子是你同鄉?」
「我弟娃,昨天給他背出去了,命大,骨頭斷了幾根,估計要養段時間。」
「昨天你們埋的那個是你老鄉?」
「我師兄,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昨天鬼子開炮,他把我推開,自己被炸死了。」
「我看你砍死了不少鬼子,也算為他報仇了。」
「你哪個師的?之前沒見過你。」
「122師的,前兩天在藤縣差不多打光了,王師長都死了,我們連就三個人活下來,我不想走,想給兄弟們報仇,多殺幾個鬼子,就跟著進了台兒莊。」
「你也是個好漢。」
「死在這裡的川軍,沒一個孬種,殺球不完!」
周硯看著蹲在戰壕里,你一口,我一口,抽著同一根煙的兩個硬漢,喉嚨有些哽。
衝鋒號響起,兩人拿起槍,翻出戰壕,便跟著部隊向前衝去。
一個向左,一個往右,沒有半分遲疑。
……
戰鬥一場接著一場,宋長河轉戰南北,憑藉著一手精準槍法和不要命的衝鋒陷陣,立下赫赫戰功。
從班長到排長再到連長。
趙輝倒在了第一次長沙會戰,腦袋中槍,一句遺言都沒來得及說。
謝鴻倒在了崑崙關,這是後來高遠時隔三年後重聚時告訴他的消息,背著炸藥包炸了一輛坦克,屍體都沒有剩下的。
再後來,他在報紙上看到了已經升為團長的高遠,率部死守石門,壯烈犧牲的消息。
自此,他們師兄弟六人出川,只剩下他一人。
而他在抗戰中期,轉入共·黨,繼續抗戰,直到抗戰勝利,方才歸鄉。
……
1945.10.19
峨眉山下。
一臉胡茬的宋長河跪在地上,將一本《孫子兵法》,一本染血的筆記本,一把長刀,一把手槍,一枚肩章,一枚軍功章舉過頭頂,看著鬚髮皆白的李凌風道:
「師傅!日本鬼子投降了,弟子帶師兄弟們回家了!」
「小師弟的書,二師兄的刀,四師兄的肩章,三師兄的槍,大師兄的軍功章……都在這兒了!」
「人,我帶不回來。」
「師父,我們沒給咱四川人丟臉!」
「我曉得,你們沒給四川人丟臉!」李凌風瘸著腿上前,把宋長河扶了起來,從他手裡接過東西,老淚縱橫,「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你們都是好樣的!」
「師兄!」李素素撲了過來,哭的梨花帶雨。
周硯看著這一幕,不勝唏噓。
六桿長槍下山,最後只回來一人。
宋長河這桿槍,撐起了李氏武館的魂。
但,又何其孤獨。
……
這應該會是最後一篇記憶碎片,後邊不寫了。
字數確實有點寫超了,原計劃一天寫完,但寫了近三萬……
就醬吧,明天開始加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