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余剛的過往(1/2)
甌江城的南城舊巷,總浸在洗不掉的油膩和鐵鏽味里。
九十年代末的夏天,蟬鳴能把柏油路烤化,張健就在這片蒸騰的暑氣里長出了尖牙。
他記事起就沒見過父母,奶奶的竹椅是他唯一的港灣。
可竹椅總在吱呀作響,像奶奶咳不完的痰——老人肺不好,咳起來整個人縮成蝦米,背簍里撿來的塑料瓶會跟著叮叮噹噹響。
張健不喜歡這聲音,更不喜歡巷口雜貨鋪老闆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塊沒人要的爛鐵。
十三歲那年,他搶了隔壁街「小霸王」的遊戲機。
對方帶了五個人堵在巷口,他攥著塊半截磚衝上去,眉骨被打裂時,反手就把對方胳膊擰成了奇怪的角度。
血順著眼角流進嘴裡,咸腥氣反倒讓他眼睛更亮。
那天后,「瘋狗健」的名號在南城傳開,沒人再敢動他奶奶的廢品簍。
他打架像不要命,拳頭砸在人身上的悶響、骨頭錯位的脆響,在他聽來比奶奶的咳嗽順耳。
直到十七歲那個深秋,他為了護著被收保護費的攤主,把一個混社會的捅進了醫院。
警笛聲刺破巷口的薄霧時,他看見奶奶拄著拐杖追出來,竹椅倒在地上,撿了半簍的塑料瓶滾得滿地都是。
少管所的鐵窗比南城的巷子冷。
第一個探視日,來的不是奶奶,是居委會的王嬸。
「你奶奶暈過去了,我們把她送到了醫院。查出肺癌晚期,床都下不來。」王嬸的聲音隔著玻璃發飄,「她總念叨,說『健健小時候最乖,會幫她捶背,他不會做壞事的。』」
張健把臉埋在膝蓋里,鐵床被他攥得咯吱響。
他想起冬天奶奶把他凍裂的手揣進懷裡,想起她用撿廢品的錢給他買的那雙帶補丁的回力鞋……
但現在,他也許會在鐵窗里耗完少年時光,也許再也見不到奶奶一面。
他的心中又擔憂又悲痛,眼淚不自覺地流淌而下。
但幾天之後,在一個飄著細雨的上午,張健見到了余宏志。
老人穿著深灰中山裝,坐在探視室的木椅上,沒像其他人那樣問東問西,只盯著他的手看了半晌。
「骨節粗,指腹有老繭,是塊練拳的料。」余宏志的聲音像浸過茶的木頭,「以後你跟著我。」
張健梗著脖子,喉結滾了滾:「憑什麼?」
「憑我看不得好苗子爛在泥里。」老人指尖敲了敲桌面,「也憑你眼裡那點沒被磨掉的東西——不是狠勁,是護著人的念想。還有,你奶奶的病,我管。」
他被余宏志保釋出來那天,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車沒回南城,直接開去了市醫院。
病房裡,奶奶插著氧氣管,看見他時,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枯瘦的手抓住他,沒力氣說話,只反覆摩挲他手腕上那道打架留下的疤。
余宏志的人守在病房外,護工換得勤,進口藥一瓶接一瓶。
張健蹲在走廊里,看著護士進進出出,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沒用的影子。
有天夜裡,他聽見余宏志在病房外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用最好的靶向藥,錢不是問題……」
三個月後,奶奶還是走了。
出殯那天,余宏志親自來了,穿著素色唐裝,跟在張健身後,像個普通長輩。
葬禮辦得體面,墓碑上刻著「愛孫張健立」,字是余宏志讓人刻的,筆鋒穩得很。
那天晚上,張健跪在余家老宅的庭院裡,青磚硌得膝蓋生疼。
「我這條命,您拿去。」他低著頭,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余宏志站在廊下,手裡轉著翡翠扳指,月光在他銀白的頭髮上鍍了層霜。
「我不要你命,要你活成個人樣。」老人頓了頓,「以後別叫張健了,叫余剛吧。剛,是鐵骨,也是規矩。在余家,得守規矩。」
張健,不,余剛,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撞在青磚上的悶響,像在跟過去的「瘋狗健」告別。
後來他才知道,余宏志早就注意到他。
那年在南城菜市場,他一個人打跑七個搶攤位的混混,後背被砍了一刀還死撐著不讓人碰攤主的菜。
余宏志的車就停在街角,老人透過車窗,看了他整整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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