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宿命的對決(2/2)
槍勢在第七槍之後突然變了。
不再是密不透風的暴雨,而是變成了一種詭異的、忽快忽慢的節奏:
快的時候,一秒三槍,槍影連成一片銀白色的光幕;
慢的時候,槍尖懸在半空,像是猶豫了一瞬,但就在對手以為他要變招的時候,突然以一種完全不符合常規力學軌跡的角度刺出。
這是萊因哈特在二十年裡獨創的槍法——「獵手式」。
不是在戰鬥,而是在「狩獵」。
他把自己當成獵人,把對手當成獵物,槍就是他的陷阱、他的羅網、他的利爪。
獵手式沒有固定的招式,沒有固定的套路,每一槍都是根據獵物的反應即時調整的:
獵物往左閃,他就往左堵;
獵物往上躍,他就往上封;
獵物試圖拖節奏,他就用忽快忽慢的節奏打亂獵物的判斷。
這是一種完全基於「預判」和「應變」的槍法。
而萊因哈特的預判能力,是整個地下世界公認的No.1。
陳墨的臉色變了。
不是因為萊因哈特的槍變快了,而是因為——他的節奏被打亂了。
之前他能踩著琴音的節拍閃避,是因為萊因哈特的槍勢雖然快,但節奏是穩定的,他可以提前預判下一個槍影會從哪個角度刺來。
可現在,萊因哈特的槍勢變成了忽快忽慢的「獵手式」,他的預判完全失效了。
他不知道下一槍是快是慢,不知道槍尖會從哪個角度刺來,甚至不知道那看似猶豫的懸停是真正的猶豫還是陷阱。
「鐺!鐺!鐺——鐺——鐺!鐺鐺鐺——!!」
槍影與劍身的碰撞聲變得雜亂無章,節奏從之前的均勻密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錯亂,像一首被隨機切斷了節拍的樂曲。
陳墨的步法開始出現微小的失誤——左腳慢了半拍,右腳偏了兩寸,身體的重心在連續的閃避中開始微微晃動。
這些失誤極其細微,細微到普通人根本看不出來,甚至內勁七重的武者都未必能察覺。
但萊因哈特察覺了。
因為他是獵手。
獵手的天職,就是發現獵物的破綻。
「找到了。」
萊因哈特的聲音低低地響起,銀白色的槍影在陳墨的視野中驟然匯聚成一道筆直的銀線——
不是忽快忽慢的「獵手式」,而是——全力以赴的一槍。
他放棄了所有的花哨和變化,將全身的內勁灌注於槍尖,以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直線軌跡,朝著陳墨胸口刺了過去。
這一槍,沒有後手,沒有退路。
要麼中,要麼被反殺。
這是賭。
賭陳墨在被「獵手式」打亂了節奏之後,能不能在零點幾秒之內重新找到應對直線突刺的辦法。
陳墨的瞳孔在銀線逼近的瞬間猛地收縮。
他看見了。
那道銀線,像一根針,精準地穿過了他所有防禦的間隙,直取他的心口。
來不及閃了。
來不及擋了。
甚至連音波都來不及催動了。
那根針,已經在他的胸前三寸。
三寸。
兩寸。
一寸!
陳墨閉上了眼。
然後……
「錚——!!」
一聲琴鳴。
不是從玄音古劍上傳來的。
而是從——虛空之中。
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琴弦被撥動了,清越到極致的琴音從陳墨的周身炸裂開來,不是音波,不是氣浪,而是一種更純粹的、更本質的——
音。
純粹的音。
沒有方向,沒有形態,沒有攻擊性,卻在一瞬間填滿了方圓十米內的每一寸空間。
萊因哈特的槍尖在距離陳墨胸口半寸的位置停住了。
不是他主動停的。
而是——他聽不見自己的槍了。
他感覺不到自己手中的銀白長槍的存在。
不是槍消失了,而是他的感知被那道「純粹的音」完全淹沒了——所有的感知通道都被這道音占滿了,沒有多餘的帶寬去感知別的任何東西。
包括他自己的槍。
包括他自己的身體。
包括他自己。
這種感覺只持續了不到零點三秒。
但已經足夠了。
陳墨的左掌在那一瞬間拍出,掌心貼上了萊因哈特的槍身,一股精純到極致的內勁順著槍身灌入,將萊因哈特整個人震得連退五步。
而陳墨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那道「純粹的音」是他壓箱底的保命絕招,催動的代價是瞬間抽空了丹田裡將近四成的內勁。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白得像紙,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兩人各自退開,隔著七八米的距離重新對峙。
萊因哈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槍。
銀白色的槍身上多了一道細微的裂紋,從槍尖一直延伸到槍身中段,像一條蜿蜒的蛇。
那是陳墨剛才那一掌震出來的。
他抬起頭,看向陳墨。
陳墨也正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三秒。
然後萊因哈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諷,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幾分苦澀和釋然的笑。
「你這傢伙,」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嘆息,「什麼時候學會這一招的?」
陳墨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跡,聲音沙啞:「冰島之後。」
冰島之後。
那次在火山口的對決,萊因哈特用「獵手式」壓了他十分鐘,讓他深刻地認識到了自己的不足——音波功雖然強大,但過於依賴節奏,一旦節奏被打亂,就會陷入被動。
所以他在冰島之後,花了大量的時間去琢磨一件事——
能不能創造出一種不依賴節奏的音殺?
一種超越了「波」的範疇、回歸到「音」之本質的殺招?
琢磨了數月,他終於找到了答案。
那就是剛才那一招——「絕弦」。
放棄所有複雜的頻率疊加、節奏控制、範圍覆蓋,將音的本質還原到最純粹的形態——一個單音。
一個填滿所有感知通道的單音。
不是「打」你,而是「淹沒」你。
讓你在那一瞬間,什麼都感覺不到。
包括你自己的武器。
包括你自己的存在。
「絕弦……」萊因哈特低低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好名字。」
他頓了一下,將銀白長槍扛在肩上,用一種近乎閒聊的語氣說道:「不過陳墨,你知道這一招的問題在哪裡嗎?」
陳墨沒有回答。
「代價太大。」萊因哈特替他說了出來,目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你剛才那一掌的內勁輸送,明顯不如之前穩定。你的丹田,現在至少空了四成。」
他說的沒錯。
陳墨沒有反駁,因為沒必要。
萊因哈特太了解他了,這種程度的判斷,根本不需要掩飾。
「所以,」萊因哈特將長槍從肩上取下,重新握在手中,槍尖斜指地面,銀白色的氣勁再次在槍身上緩緩流轉,「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
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我只需要繼續用『獵手式』消耗你,等你丹田裡的內勁徹底見底……」
「然後,給你一個痛快。」
陳墨聽完,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種……釋然的笑。
像是終於放下了一個壓了很久的包袱。
「萊因哈特,」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平靜,「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你我都不用再替別人做事了,不用再守什麼原則、接什麼任務了……」
他的目光穿過萊因哈特的肩膀,落在遠處那片被硝煙和火光籠罩的密林上,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你想去哪兒?」
萊因哈特握槍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銀白色的氣勁在槍身上凝滯了一瞬。
然後他回答,聲音依舊平淡,但那平淡底下的澀意,比之前更濃了幾分:
「不知道。」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但應該不是這裡。」
陳墨聽完,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夠了。」
他將玄音古劍緩緩舉到身前,劍尖朝天,琴紋在劍身上亮起了比之前更盛的金色光芒——不是因為他內勁充盈,而是因為他在燃燒。
燃燒丹田裡剩餘的所有內勁,不留一絲退路。
「要來嘍。」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交代遺言,「接好了。」
萊因哈特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也舉起了槍。
銀白色的氣勁在槍身上暴漲,不再內斂,不再控制,而是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像一條銀色的洪流,將周圍的空氣都壓得發出「嗞嗞」的聲響。
「好。」他說。
一個字。
簡單、乾脆、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像二十年前在雨林里說「我掩護你」時一樣。
像在冰島火山口說「我只需要十分鐘」時一樣。
像他們之間所有的對話一樣——
不需要解釋,不需要煽情,不需要告別。
因為他們都知道,有些東西,不需要說出來。
下一秒,兩道身影同時暴起。
一道白色,一道銀色,像兩顆流星在密林中碰撞、交錯、分離、再碰撞。
琴音與槍勁的轟鳴聲交織成一片連綿不絕的驚雷,將方圓百米內的地面犁出了無數道深溝,碎石如暴雨般飛濺,周圍正在廝殺的融合體和士兵被氣浪震得東倒西歪。
這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戰。
沒有退路,沒有保留,沒有明天。
只有此刻。
只有這一劍,這一槍。
只有——二十年的交情,和二十年的對立,在這一刻徹底燃燒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