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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0章 刀與家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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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蒙山巔的風雪,還在不知疲倦地狂嘯著。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山脊之上,鵝毛大的雪片被凜冽的山風捲成密不透風的白幕,狠狠砸在裸露的玄武岩上,又被先前那場驚天對決掀飛的碎石與斷刃撞得粉碎。

三天三夜的鏖戰,讓這片山巔早已沒了半分往日的清寂,積雪被狂暴的氣浪掀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被刀氣劈得蛛網般開裂的青黑色崖石,半截斷裂的玄鐵刀刃斜插在雪地里,刃口還凝著未乾的血漬,在風雪裡泛著冷冽的光。

岑天鴻就坐在這片狼藉的雪地中央。

他身上的灰袍早已在連日的廝殺里被刀氣絞得破爛不堪,前襟還沾著強行逆轉內勁震碎佩刀時噴出的血,花白的鬢角落滿了霜雪,和崖邊的皚皚白雪幾乎融為一體。

他盤膝而坐,掌心按著丹田位置,原本凝如山海的氣息此刻虛浮得厲害,每一次吐納,喉間都會泛起一股壓不住的血腥氣。

與溫羽凡鏖戰三天三夜,早已耗空了他丹田內九成的內勁,最後關頭為了不墮宗師之名,硬生生逆轉內勁震碎了相伴半生的玄鐵黑刀,那股反噬之力幾乎震碎了他半數經脈。

這位名震西南數十年的刀神,此刻已是強弩之末,連周身護體的刀意,都散了大半,只能任由風雪打在身上,借著這刺骨的寒意,勉強壓著體內翻湧的氣血。

「踏、踏、踏……」

急促的腳步聲踩著積雪,從山道盡頭快步傳來,踩碎了山巔短暫的寂靜。

岑玉堂的身影衝破漫天風雪,出現在岑天鴻面前。

他身上的黑色大衣沾滿了雪沫,平日裡沉穩持重的臉上,此刻滿是掩不住的焦灼與慌亂,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他快步走到岑天鴻面前,單膝跪地,膝蓋砸在積雪裡,發出沉悶的聲響,卻連撣一撣身上雪的心思都沒有。

「爹。」岑玉堂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連抬頭看岑天鴻的勇氣都沒有。

岑天鴻緩緩睜開眼。

那雙曾能劈開雲海、斬斷山嶽的眸子,此刻布滿了血絲,卻依舊帶著刀鋒般的銳度,掃過岑玉堂緊繃的脊背,只淡淡吐出兩個字:「說。」

這一個字像冰棱砸在雪地里,岑玉堂的後背瞬間繃得更緊了。

他喉結狠狠滾動了兩下,才硬著頭皮,把山下傳來的消息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爹,現在整個江湖都炸了鍋,罵聲一片,全是衝著我們岑家來的。」

他頓了頓,指尖攥得發白,把那些最難聽的話,也硬著頭皮報了出來:「江湖上都說,我們岑家枉稱百年武道世家,您枉為一代刀神,為了贏溫羽凡,竟然勾結葉家,用挾持妻兒這種下三濫的陰招,壞了宗師對決百年的規矩。說您光明磊落了一輩子,到頭來卻教出了一群陰溝里的鼠輩,西南岑家的百年名聲,徹底毀了……」

「不光是江湖上的門派世家,連我們雲貴本地與我們交好了幾十年的宗門、世家,都開始派人遞話,要和我們岑家劃清界限……」

岑玉堂的話越說越低,到最後幾乎細不可聞。

他太清楚自己的父親了,這位老人一輩子驕傲,把刀道名聲、宗師風骨看得比性命還重,當年和劍聖慕容逸塵華山一戰,不曾用半分投機取巧的手段。

如今被全江湖指著脊梁骨罵陰私齷齪,無異於拿刀剜他的心。

果然,話音未落,岑天鴻的胸膛猛地劇烈起伏了一下。

「噗——」

一口暗紅的淤血猛地從他口中噴了出來,狠狠砸在面前的雪地上,瞬間暈開一朵刺目的紅梅。

那口血里甚至帶著細碎的內臟血塊,顯然是氣急攻心,本就受損的經脈又遭了重創。

他的手死死收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虬龍般盤結,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氣息瞬間亂得一塌糊塗,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下,差點直接栽倒在雪地里。

「這群……混帳東西!」

岑天鴻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滔天的怒意,也帶著無盡的屈辱。

他一輩子縱橫江湖,憑一柄刀闖下西南刀神的名號,哪怕閉關二十年,江湖上也無人敢輕視岑家半分,到頭來,卻被自己家族裡的人,毀了一輩子的清名!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聲,嘴角就會溢出更多的血沫,風雪卷著冰碴子灌進他的喉嚨,卻壓不住他胸腔里翻湧的怒火與氣血。

岑玉堂嚇得連忙上前想扶,卻被他抬手狠狠揮開。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岑天鴻才勉強壓下了體內翻湧的氣血,緩過了這口氣。

他抬眼望向山腳下那片被風雪籠罩的天地,渾濁的眸子裡,最後一點屬於上位者的傲氣,徹底消散了,只剩下化不開的疲憊與冷寂。

「對外宣布。」岑天鴻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從今日起,我岑天鴻,於烏蒙山閉關潛修。此生若不能突破武尊境,便永不出關。」

岑玉堂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錯愕與焦急:「爹!不行啊!前兩年我們才剛剛擴張出去一些,雖然占了地盤,但各大世家都是口服心不服,您要是現在閉關了,岑家怎麼辦?這偌大的家業,我撐不住的!」

他還想再勸,可話剛說到一半,就被岑天鴻投過來的一個眼神,硬生生堵在了喉嚨里。

那眼神里沒有半分怒意,卻比最鋒利的刀鋒還要懾人,帶著化境宗師沉澱了數十年的威壓,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狠狠壓在岑玉堂的心頭。

他瞬間閉了嘴,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岑天鴻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拂過身側那半截斷裂的玄鐵刀身,刀刃的冰涼透過指尖傳來,讓他混亂的心神稍稍定了定。

他再次開口,聲音里的寒意幾乎要將周遭的風雪都凍結:「另外,給我徹查這件事。從關卡放行,到和葉家暗中勾結,所有涉事的人,不管是旁支子弟,還是血脈至親,一律查清楚,一個都別放過。」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凡是與此事相關者,不管親疏遠近,殺無赦。」

岑玉堂的心臟猛地一縮,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顫,卻還是沉聲應道:「是,兒子明白。」

「你還要告訴族裡那些兔崽子。」岑天鴻的目光再次掃過來,帶著一種刻進骨血里的狠厲與清醒,「那些生意、地盤、資源,通通都是狗屁!我們岑家人,能在西南站穩腳跟,能在江湖上立足百年,靠的從來不是這些身外之物。」

「唯一重要的,是手裡的刀,還有不能彎的脊梁骨。丟了刀,沒了脊樑,就算坐擁金山銀山,岑家也遲早要散!」

這番話像重錘,狠狠砸在岑玉堂的心上。

他想起當初父親剛出關之時也是這樣跟他說:江湖是片林子,能靠的只有手裡的刀。

這些年他守著岑家的家業,忙著拓生意、搶地盤,竟把這句話,忘得一乾二淨。

他再次深深躬身,額頭幾乎要觸到冰冷的雪地:「兒子記下了。定不負父親囑託,守好岑家的刀,護好岑家的根。」

岑天鴻揮了揮手,沒再說話,重新閉上了眼睛,再次陷入了調息之中,只是周身的氣息,比之前更冷了幾分,像這烏蒙山巔千年不化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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