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疲憊(1/2)
房間裡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在空曠的密閉空間裡反覆迴蕩,一聲接著一聲,敲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
培養艙里淡綠色的營養液還在微微晃蕩,萊安淺灰色的眸子落在溫羽凡身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歉意與無措,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塞拉菲娜捻著水晶球的指尖停了下來,卡桑加握著骷髏法杖的手也垂在身側,吉恩站在一旁,碧色的瞳孔里映著溫羽凡的身影,同樣沉默著。
所有人都安靜地等在一邊,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等溫羽凡平復情緒。
良久,溫羽凡抵在合金牆壁上的後背,終於緩緩離開了冰冷的牆面。
他的動作很慢,沒有半分之前面對仇敵時的雷霆之勢,也沒有半分得知真相時的失態癲狂,甚至連指尖都沒有再繃緊。
那雙空洞無光的眼窩依舊朝著前方,沒有半分神采,之前翻湧的暴怒、刻骨的恨意、撕心裂肺的痛苦,此刻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了疲憊。
他已經連著近十天沒有合過眼了,從葉家演武場了結了與葉擎天的血仇,便馬不停蹄地奔赴遠洋,闖過深海迷霧,踏上這座移動的神之島,一路廝殺,一路緊繃著神經。
可他是體修宗師,淬鍊到極致的肉身,哪怕再熬上十天半個月,也絕不會垮掉。
這份疲憊,從來都不是來自身體。
是從靈魂深處,一絲一縷滲出來的,帶著無邊無際的茫然與空洞,順著血脈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連抬一下手指,都覺得重逾千斤。
他的腦海里,有兩個漩渦在反覆交織。
一邊是七年前甌江城那個崩塌的夜晚,震耳欲聾的巨響里,二號樓轟然倒塌,小智喊著爸爸的笑聲戛然而止,周新語溫柔的叮囑被淹沒在碎石與塵土裡,他的家,他的全世界,在那道白光里碎得徹徹底底。
可另一邊,是那個在川府城快餐店裡,是穿著髒兮兮的工作服的黃振武,以威壓鎮住兩個高階武徒;
是觥山密林里,他被熊幫逼入絕境,槍尖抵著眉心時,黃振武從天而降,一槍震退強敵,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是京城葉家的殺局裡,他丹田盡廢、雙目失明,躺在血泊里瀕死之際,是黃振武抱著他殺出重圍,千里奔赴川中,給他留了一線生機;
是冰島黑石灘上,數位宗師圍殺而至,也是黃振武提刀站在他身前,用脊背替他擋下了漫天刀光。
一次又一次,在他最狼狽、最絕望、離死亡最近的時候,都是黃振武伸手,把他從泥潭裡拉了出來。
恨嗎?
妻兒的命,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怎麼能不恨。
可怨嗎?
那些絕境裡的相救,那些毫無保留的信任,那些一次次挺身而出的情義,又全都是真的。
他到底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這個人?
是提著刀,去質問,去復仇,去為枉死的妻兒討回公道?
還是該對著那張一次次救他於水火的臉,說一句謝謝?
溫羽凡不知道。
他這輩子,信奉的從來都是睚眥必報,恩怨分明。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傷我一毫,我必百倍奉還。
可如今,恩與仇纏在了一起,擰成了一團解不開的死結,死死地勒住了他的心臟,讓他連呼吸都覺得發悶。
他找了七年的仇人,恨了七年的目標,突然之間,就換了一張臉。
那些支撐著他從瀕死的出租屋裡爬起來,從廢人一步步走到體修宗師的恨意,那些日夜啃噬著他的執念,突然之間,就沒了落點。
只覺得這七年的咬牙切齒,七年的浴血搏殺,七年的輾轉難眠,全都變得輕飄飄的,沒有半分意義。
溫羽凡垂在身側的手輕輕動了動,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沒有再看那座培養艙一眼,也沒有再跟房間裡的任何人說一句話,只是默默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門口的方向走去。
原本挺得筆直脊背,似乎彎了些。
腳步里,也再也沒了往日裡步步生風的凌厲,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得厲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茫然。
防爆合金門感應到他的靠近,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溫羽凡一言不發,徑直邁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長長的走廊里。
吉恩三人對視一眼,沒有半分猶豫,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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