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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2章 陰傀舊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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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法偏陰寒的,被定義為邪修。」

「修煉手段涉及魂魄、神識的,被定義為邪修。」

「以蠱、以毒、以傀儡之術入道的,統統被定義為邪修。」

他一字一句,聲音沙啞而清晰。

「不管你的功法是祖傳的還是自創的,不管你修煉的目的是強身健體還是濟世救人,也不管你這些年到底有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只要你的修煉路子不對正道江湖的胃口,只要你的功法讓那些名門大派看著不舒服,那你就是邪修。」

「邪修兩個字一扣下來,就不是切磋較量的問題了。」

「那是——」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一個苦澀到難以下咽的字眼,「死罪。」

溫羽凡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他沒有說話,但腦海中那些年在朱雀局翻閱過的舊檔、各路老一輩武者那裡零星拼湊出的建國初期武道史……都在殷長淵的講述中,找到了那些檔案里被刻意模糊、被一筆帶過的空白處。

是的,他知道那段歷史。

只是從來沒有從「另一邊」的視角,聽過。

殷長淵繼續說,語速不快,像在講一個已經被翻來覆去回憶了無數遍的舊夢。

「政府出動了軍隊,正道武林出動了高手,聯手圍剿。」

「少林、武當的掌門親自帶隊,配合軍區特種部隊,一個山頭一個山頭地清。從南到北,從東到西,那些被列入『邪修』名單的宗門,一個接一個地被連根拔起。」

「有的宗門試圖反抗,全軍覆沒。」

「有的宗門試圖投降,不被接受。」

「有的宗門試圖逃往海外,被一路追殺到邊境。」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平得像在念一份早已過期的訃告。

可他每一個字落下,空氣里那股陰鬱的氣息就濃重一分。

不是他在釋放,而是那些被封存在記憶深處的、屬於整個宗門數十代弟子的怨念與悲慟,在回憶的攪動下,不可抑制地從他的毛孔中滲了出來。

兩名女護士(殷無咎和殷無恙)的呼吸節奏微微亂了半拍,隨即又恢復如常。

她們也在聽。

她們也在回憶。

殷長淵低頭,看著自己乾瘦的雙手,緩緩翻轉,掌心朝上。

那雙手上,有太多舊傷疤,縱橫交錯,像一張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的舊地圖。

「我們陰傀宗,就是被列入名單的宗門之一。」

「我們的功法,以魂魄為根基,以傀儡之術為核心,修煉的那種力量,名為——陰鬱濁流。」

他抬起眼,看向溫羽凡,語氣平靜。

「我們用它操控傀儡,用它強化己身,用它治病救人,也用它殺人。功法本身沒有善惡,善惡只在使用的人。這個道理,你們應該比我更懂。」

溫羽凡依舊沉默。

但他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因為這句話,他太熟悉了。

他自己修煉的功法,何嘗不是被正統武道圈視為「偏門」?

心魔化劍,怨念為刃——如果放在建國初期,他溫羽凡,又何嘗不會被扣上「邪修」兩個字?

殷長淵似乎看出了他這一瞬間的觸動,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繼續往下講。

「圍剿來得很快。我們宗門當時盤踞在湘西深山,消息閉塞,等收到風聲的時候,軍隊和正道高手已經包圍了山門。」

「宗主……也就是我的爺爺,帶著全宗上下四十七名弟子,拼死突圍。」

「四十七個人,最後活著衝出包圍圈的,只有九個。」

「九個。」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爺爺重傷不治,死在逃亡路上。臨終前把宗主之位傳給了我,把宗門最後的傳承、功法、還有一件鎮宗之寶,都交到了我手上。」

「那年我十一歲。」

十一歲。

溫羽凡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

一個十一歲的年輕人,渾身是血,懷裡抱著爺爺的屍體和一摞泛黃的功法秘籍,身後是追兵的火把和喊殺聲,身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未知。

他想起自己初入江湖的時候。

那時候他在川中逃亡,被人追殺,滿身傷痕,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到。

他忽然覺得,自己跟眼前這個男人之間,某些東西是相通的。

但相通,不代表原諒。

陳墨的死,不會因為這些「相通」而變得可以接受。

殷長淵像是感受到了溫羽凡身上那股始終未曾消減的殺意,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釋然,也有一種溫羽凡讀不懂的、近乎宿命般的平靜。

「逃出來的九個人,在接下來的幾年裡,陸陸續續死了六個。有的死於追殺,有的死於傷勢復發,有的死於背叛,有的……」他停頓了一下,「死於絕望(自殺)。」

「最後只剩下我和無咎、無恙三個人。」

「我們換了身份,隱姓埋名,像老鼠一樣躲在陰溝里,苟延殘喘了二十多年。」

「直到八十年代,風聲漸漸鬆了,江湖的清洗也停了,那些舊帳……似乎也被遺忘了。」

「我們才敢重新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根閃爍的日光燈管,眼神幽遠。

「可『陰傀宗』這三個字,已經不存在了。沒有人記得我們曾經做過什麼,也沒有人知道我們還活著。」

「我們就像三個幽靈,遊蕩在這個不屬於我們的世界裡。」

「後來,我找到了這間精神病院。」

他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溫羽凡能辨認出的情緒。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

是一種深沉到近乎麻木的、被歲月和苦難浸泡透了之後的——疲憊。

「這裡是陰氣最重的地方。病人的怨念、痛苦、絕望,日積月累,滲透進了每一寸土地、每一面牆壁。對於我們陰傀宗的功法來說,這裡簡直是天然的修煉場。」

「於是我們留了下來。」

「我成了這裡的『病人』,無咎和無恙成了『護士』。」

「一留,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

溫羽凡看著面前這個男人,看著他蠟黃消瘦的面容,看著他深陷的眼窩和那雙異常清明的眼睛,忽然覺得,這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

可那片落葉下面壓著的,是四十年不見天日的黑暗,是三代人幾近斷絕的傳承,是一個古老宗門最後的餘燼。

殷長淵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看著滿地散落的積木。

那些五顏六色的木塊,在慘白的燈光下靜靜地躺著,像極了某種被拆散的、再也無法復原的過去。

「這就是我們的故事。」

他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平淡,像一潭死水,波瀾不驚。

「一個被時代碾碎的宗門,三個苟活至今的幽靈,以及一間藏身了四十年的精神病院。」

他抬起頭,看向溫羽凡,那雙清明的眼睛裡,終於浮現出一絲溫羽凡能夠讀懂的東西。

不是求饒,不是試探。

是一種近乎坦然的瞭然。

「你想知道的那部分,我說完了。」他微微一笑,「溫先生,是否願意放過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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